风雪在车窗外呼啸,车内却是一片恒定的温暖与寂静,只有车辆行驶时极其低沉的嗡鸣,以及角落里陈伯几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萧衍似乎睡着了,浓密的睫毛覆在苍白的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缓慢退却,但长途颠簸、伤痛和今夜接二连三的,让他在昏沉中依旧紧锁着眉头。
阿弃跪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弓。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萧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但眼角余光,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车内的一切——那会发光的、平整如镜的“墙壁”和“顶板”,那些镶嵌在奇怪“台子”上闪烁微光的、不知用途的符号,还有驾驶座上那个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背影。
姜攸宁。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血腥味和冰碴。他亲眼见过她人,无声无息,诡异莫测。他也亲眼见过这钢铁怪物凭空出现。阿弃是死士,是萧衍最忠诚的影子,他信奉的只有力量和忠诚,以及绝对的警惕。而眼前这个女人,她带来的力量超出了他的理解,她的忠诚……更是无从谈起。她是谜,是变数,是比今夜那些“影堂”手更不可控的危险。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全感。但他清楚,这短刃,在对方那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的手段,和这刀枪不入的铁壳子面前,恐怕和孩童的玩具无异。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车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车辆沿着官道平稳前行,偶尔有较大的颠簸,也会被良好的悬挂系统过滤掉大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还残留着高烧带来的血丝,但那份迷蒙已经退去,重新凝聚成深不见底的墨色。他先是看了一眼车顶那柔和的、恒定不变的光源,又转动眼珠,扫过车内陌生的陈设,最后,落在驾驶座那个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那个背影刻入眼底。高烧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但思绪却异常清晰。今夜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诡异的刺,那两声致命的轻响,震撼人心的巨响,以及……这辆从天而降的钢铁坐骑。
“水。”他开口,声音嘶哑涩,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阿弃立刻起身,想去拿车内那个奇怪的金属水杯,却不知该如何作。
姜攸宁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在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上按了一下。靠近床铺的柜壁上,无声滑开一个小口,一个同样的金属水杯被推了出来,里面盛着大半杯温水。
阿弃瞳孔微缩,迟疑了一瞬,才拿起水杯,小心地递到萧衍唇边。
萧衍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也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他推开杯子,目光重新落回姜攸宁身上,这次,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
“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究竟是谁?”
姜攸宁放在方向盘(或者说,更像是一个集成控面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官道上。
这个问题,意料之中。
“姜攸宁。”她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姜家庶女?”萧衍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冰冷的嘲讽,“一个从未出过深闺、怯懦无闻的庶女,能凭空取物,能人于无形,能……唤来此等神鬼莫测之物?”
他抬手指了指车内的陈设,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迟缓,但目光却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姜攸宁侧脸的轮廓。“本王虽困于轮椅,耳目尚未闭塞。姜家若有此等人物,何至于沦落到需要送女替嫁、以求自保的地步?”
车厢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陈伯和栓子阿木吓得蜷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阿弃的身体绷得更紧,目光在萧衍和姜攸宁之间来回,蓄势待发。
姜攸宁终于缓缓转过头,迎上萧衍审视的目光。车内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静的线条。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没有秘密被窥破的慌乱,也没有被质疑的恼怒。
“王爷信与不信,我就是姜攸宁。”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至于其他的,王爷可以当作……”她略微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是我自保的手段。”
“自保?”萧衍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用这等……惊世骇俗的手段自保?”
“有用即可。”姜攸宁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道路,“王爷只需知道,至少在抵达北地之前,我与王爷,同坐一条船。你的命,暂时与我的安危绑在一起。这就够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只是划下了一条清晰而现实的界限——暂时的利益同盟。
萧衍深深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幽光闪烁。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但正如她所说,至少在抵达北地之前,他们确实是绑在一起的。他需要这诡异的“车”,需要这稳定的环境来养伤,甚至……需要她那些莫测的手段,来应对接下来的追。
而她也需要他这个“景王”的身份,作为暂时的庇护和名分。
一种冰冷而清醒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达成。
“此物,”萧衍的目光再次扫过车内,最后落在那些闪烁的光标和屏幕上,“是何原理?无需牛马,自行驱动,内蕴乾坤,灯火自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未知技术的震撼。
这个问题,更接近于实质,但也更触及核心。
姜攸宁沉默了片刻。她在考虑如何解释。直接说“高科技”、“燃油发动机”、“电能”?那只会引来更多、更无法回答的疑问。
“一种……机关术。”最终,她给出了一个这个时代或许能勉强理解的、笼统的概念,“以特殊燃料为力,驱动内部机构,无需畜力。外壳坚固,可御刀兵箭矢。至于灯火,”她指了指车顶的光源,“是其中一种……发光的机构。”
这番解释漏洞百出,但总算给了个说法,堵住了“神鬼”之论的嘴。
萧衍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已经是对方目前愿意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解释”。机关术?何种机关术能达到如此地步?他心中疑虑更深,但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似乎疲惫不堪,需要休息。
但姜攸宁知道,他本没有睡。那过分平稳的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正在飞速思考的事实。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车辆行驶的稳定嗡鸣。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风雪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官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被积雪覆盖的田地和枯萎的树林,远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低矮山峦的轮廓。
他们已经远离了京城。
姜攸宁看了一眼侧面的屏幕,上面显示着简单的方位和粗略的路线。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大半,应该能抵达第一个官方指定的、流放犯人中途歇脚补给的小镇——青石镇。按照律例,流放队伍需在沿途指定的驿站或镇所停留,接受盘查和“补给”。
“前面是青石镇。”她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按律,需入镇接受盘查。”
萧衍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睡意。“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好了些许。
“这车,不能进镇。”姜攸宁陈述事实。这东西太过扎眼,一旦进入人多眼杂的镇子,引起的动和窥探将是灾难性的。
萧衍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看着姜攸宁:“你有何打算?”
“找个隐蔽处,将车藏起。我们徒步进镇。”姜攸宁道,语气是商议,但内容已近乎决定,“你还需要休息,也需要更稳妥的药物。镇里应该有药铺。”
萧衍没有反对。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光是退烧消炎不够,腿伤也需要更好的处理。而且,他也需要从这辆过于“异常”的车里暂时脱离,接触外界,获取信息。
“阿弃。”他唤道。
“属下在。”阿弃立刻应声。
“稍后,你背我下车。”萧衍吩咐,又看向姜攸宁,“此物……可能隐藏妥当?”
“可以。”姜攸宁简短回答。空间的事,她不会多说,也没必要多说。
萧衍不再多问,重新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整呼吸,积攒体力。接下来的路,无论是徒步,还是面对镇上的盘查,都不会轻松。
姜攸宁将车辆驶离官道,拐入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径,深入一片枯树林。她在林中找了处相对隐蔽的洼地,将车停下。
“下车。”她率先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阿弃立刻背起萧衍,陈伯和两个小厮也连忙跟下车,重新踩在冰冷坚实的雪地上,几人都有些恍惚,仿佛刚才车内的温暖和奇异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姜攸宁最后一个下车,随手关上车门。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只是伸出右手,对着那庞大的钢铁车身,虚虚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掠过。
那辆数丈长、一丈高的钢铁巨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又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就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被车轮压过的、深深的雪痕,以及一片突兀的、空荡荡的洼地。
“嘶——!”
王校尉和跟在后面的官兵们刚刚气喘吁吁地追到林子边,正好目睹了这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王校尉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面无人色。他身后的官兵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有几个当场就尿了裤子,瘫软在地,看向姜攸宁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妖魔,而是看灭世魔神般的恐惧。
阿弃背上的萧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靠在阿弃肩头,看着那片空地,又缓缓将目光转向站在空地边缘、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雪花的姜攸宁,眼底的墨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凭空消失。
比凭空出现,更加震撼,更加……不可思议。
陈伯和栓子阿木已经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姜攸宁,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王校尉一行人,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萧衍和眼神惊疑不定的阿弃。
“可以走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收起了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林间空地上的积雪,也照亮了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恐惧、敬畏、茫然,以及深深的、无法言说的震撼。
前路漫漫,而他们刚刚见证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