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洞、溪流与山林之间,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节奏流淌。风雪依旧,但不再是无休无止的肆虐,偶尔也会放晴片刻,露出苍白的天光,照亮这片被遗忘的群山。
新洞成了临时的“家”,在姜攸宁的规划和阿弃、陈伯等人的努力下,一点点变得“宜居”起来。洞口内侧用粗壮的树枝和藤蔓加固了防风屏障,只留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用厚实的兽皮(是阿弃在附近设陷阱捕到的一只倒霉狐狸和两只雪兔,皮子硝制后勉强可用)遮挡。洞内,休息区铺上了更多燥的枯叶和草垫,甚至还用石块和木板(取自倒伏的枯树)搭了两张简陋的“床铺”,一张给萧衍,一张给伤势较重的阿弃和栓子。储物区用石头垒出隔断,分门别类存放着他们从山林中搜集、或由阿弃从山外“采购”回来的物资。简易灶台旁,挂着用陶罐(阿弃从山外小镇换来的)烧煮雪水的铁钩。
阿弃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灵泉水的效果惊人,加上姜攸宁提供的现代药物辅助,三天后,他前的伤口便已结痂,虽然动作过大仍会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活动。第四天清晨,天还未亮透,他便换上姜攸宁给的、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带着姜攸宁给的碎银、铜钱和那块暗沉的金属牌,以及一份详细的采购和打探清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山林之中。
洞内只剩下姜攸宁、萧衍、陈伯和腿伤未愈的栓子,以及身体基本恢复、负责拾柴打水的阿木。
少了阿弃这个主要战力,姜攸宁的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洞附近活动,设置更复杂的预警陷阱,探索周围地形,绘制详细的地图,并利用山林中的资源,尝试制作一些这个时代背景下、不那么扎眼的和狩猎工具——比如用硬木和兽筋制作的简易弓弩,削尖的木矛,以及设置捕捉小型猎物的套索和陷阱。
她的空间里虽然有更好的装备,但不能随意使用。“锚点能量”的消耗需要精打细算,而且过于超越时代的东西,一旦暴露,后患无穷。她需要让这支队伍,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更像是一支艰难求生的普通流亡者。
萧衍的恢复,也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高烧彻底退了,咳嗽也基本止住,只是身体依旧虚弱,脸色苍白。最麻烦的是双腿,虽然姜攸宁每用灵泉水清洗、换药,内服消炎药物,伤口没有感染,但折断的骨头在没有专业医疗条件下,只能靠自身愈合,过程缓慢且痛苦。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铺”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着姜攸宁忙碌的身影,或者拿着姜攸宁用炭笔和鞣制羊皮绘制的、越来越精细的周边地形图,沉默地研究。
他很少说话,但姜攸宁能感觉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在思考,在计算。他在评估她的能力,评估这个团队的现状,也在评估……外面那个波谲云诡的世界。
陈伯和栓子阿木,则承担起了大部分内务。陈伯负责用有限的食材(单兵口粮、能量棒、野菜、菌菇,偶尔加上阿弃陷阱捕获的猎物)尽量做出可口的饭食,照顾萧衍的常起居。栓子腿伤未愈,但已能拄着姜攸宁给他削的木拐慢慢走动,负责照看灶火,处理一些简单的皮子(跟着姜攸宁学)。阿木则成了“外勤”,每去溪边打水,在附近拾捡柴火,检查姜攸宁设下的陷阱,偶尔也能带回一两只装进套索的野兔或山鸡。
子清苦,危机四伏,但却有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像一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在断裂前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阿弃离开的第五天傍晚,回来了。
他是踏着最后一缕天光回到洞的,身上沾满了泥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动作依旧轻捷。他没有直接进洞,而是在洞口外围姜攸宁设置的几个隐蔽记号处停留了片刻,发出约定的、模仿山雀的轻咳声。
洞内,正用匕首削着一硬木箭杆的姜攸宁耳朵微动,立刻起身,对守在洞口的阿木点了点头。阿木移开兽皮门帘。
阿弃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冰冷的寒气。他先对靠坐在床铺上的萧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王爷。”
萧衍微微颔首:“起来说话。辛苦了。”
阿弃起身,又对姜攸宁抱了抱拳,然后走到灶台边,就着陶罐里还温着的水,连喝了几大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姜攸宁问,示意陈伯给他拿点吃的。
阿弃接过陈伯递来的、烤得焦香的兔肉和一块杂粮饼子,先狼吞虎咽了几口,垫了垫肚子,才压低声音,开始汇报。
“属下往北走了约莫一百二十里,到了一个叫‘灰岩镇’的小镇,比青石镇更偏僻,也更穷。镇子上没多少生面孔,属下很小心,换了装束,在镇外观察了两才进去。”
他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剩下的铜钱和几块更小的碎银,以及姜攸宁给的金属牌。“东西基本买齐了,按王妃吩咐,分了几家店铺,买的都是最普通的货色。盐、粗粮、布匹、铁锅、还有您要的几种常见药材,都放在镇外三里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里,用油布和树枝盖好了。这是剩下的钱和牌子。”
姜攸宁接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打探消息不太容易。”阿弃眉头微皱,“灰岩镇地方偏僻,消息闭塞。关于‘影堂’和‘听雪楼’,明面上打听不到任何风声。但属下在酒馆里听到一些走脚商人闲聊,说近来北边几条道上不太平,有几伙陌生的凶人出没,盘查得很严,像是在找什么人,也像是……在清理什么。不过他们说的含糊,不知真假,也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姜攸宁和萧衍对视一眼。这消息,模糊,但值得警惕。
“关于京城和王爷的消息呢?”萧衍开口,声音平静。
阿弃神色一正:“这个,倒是听到一些。流言蜚语不少。大部分人都说……王爷您怕是凶多吉少,黑风岭那场大雪,加上之前的刺,没人能活下来。朝廷那边,似乎也默认了,已经有风声,说要在宗室中另择贤良,过继到先帝名下,以续景王一脉的香火……”
洞内的空气骤然一冷。陈伯倒吸一口凉气,栓子和阿木也吓得脸色发白。过继香火?这意味着朝廷已经认定萧衍死了,要彻底抹去他这一支的存在!
萧衍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还有呢?”姜攸宁问,语气依旧平稳。
“还有……关于王妃您。”阿弃看向姜攸宁,眼神有些复杂,“有传闻说,姜家送嫁的庶女,在流放路上不堪受辱,或是被手所害,也一并……没了。姜家似乎因此受了申饬,但很快又没事了,好像有人保了他们。另外,关于青石镇驿所的‘巨响’和‘妖怪’传闻,在灰岩镇也有零星耳闻,但都被当作山野怪谈,没人当真,官府似乎也没深究,或者……压下去了。”
信息很零碎,但拼凑起来,却能勾勒出一些轮廓。朝廷(或者说某些人)急于将萧衍“盖棺定论”,甚至开始安排“后事”。姜家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牵连,甚至可能因祸得福,与某些势力达成了妥协。而青石镇的事件,被有意无意地淡化、扭曲成了怪谈,这背后显然有一股力量在控舆论。
至于“影堂”和“听雪楼”,则彻底隐入了水下,暂时摸不清动向。
“悦来客栈呢?”姜攸宁问起她给的金属牌。
阿弃摇头:“属下去了,很小心。出示了牌子,说了暗语。那掌柜的看到牌子时,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反问‘哪位朋友’,属下按王妃交代说了‘姓姜’。他盯着属下看了好几眼,然后说‘客官怕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没有姓姜的熟客’,语气很冷淡,然后就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再没理会属下。”
试探失败。要么是那个远房亲戚早已断了联系,要么是对方认出了牌子,但不敢或不愿相认,明哲保身。
“知道了。”姜攸宁点点头,并未失望。这本就是一步险棋,能成是意外之喜,不成也无妨。
阿弃汇报完毕,又拿出一个小油纸包:“另外,属下在镇子上,从一个老猎户手里,换到了一张很旧的、这一带的山势草图,虽然粗糙,但比我们之前瞎摸强。”他将油纸包递给姜攸宁。
姜攸宁展开,是一张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羊皮,上面标注着一些山脉、河流、猎道的简易符号,范围大约覆盖了方圆二百里。其中,“鬼见愁”区域被用醒目的红色打了个叉,旁边写了“险绝,勿入”四个小字。而在“鬼见愁”东北方向,大约百里之外,标注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着“废矿”二字。
“废矿?”姜攸宁的指尖点在那个小圆圈上。
“是,属下也问了那老猎户。”阿弃道,“他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小型铁矿,早就开采殆尽,废弃多年了。但因为当年开矿时修了路,建了些石头房子,虽然破败,但骨架还在,比一般的山洞要结实得多,而且位置更加隐蔽,深入老林子,寻常人本找不到。不过他说那里不太平,早些年闹过匪,后来好像又有野兽盘踞,附近的山民猎户都绕着走。”
废弃矿洞,有现成的石头建筑,位置隐蔽,深入山林……
姜攸宁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简直是比他们现在这个天然洞更理想的长期据点!有更坚固的遮壁,有更完善的遗迹可以利用,而且更加与世隔绝!
萧衍也看到了那张图,他的目光落在“废矿”二字上,又缓缓移到姜攸宁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想法。
“阿弃,你带回来的消息和地图,很有用。”姜攸宁收起地图,看向阿弃,“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接下来几天,你负责在附近警戒和指导栓子阿木布置陷阱、辨识草药。陈伯,你抓紧时间,用新买回来的布料,给大家每人做一套厚实点的御寒衣物,特别是靴子,要结实。”
“是,王妃。”陈伯和阿弃齐声应道。
“至于那个废矿……”姜攸宁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小圆圈,“等阿弃伤势再好些,等我们储备更多食物,摸清周边情况……或许,该去那里看看。”
一个新的目标,悄然确立。
洞内,油灯(用兽油和棉线自制)昏黄的光晕摇曳,映照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审慎谋划与微薄希望。
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机暗藏。
而他们,在这群山深处,如同蛰伏的伤兽,一边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更隐蔽、也更险峻的远方。
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