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刮过他花白的须发，他忽然握紧了手中那柄铁剑。
“若他当真堕入邪道……”
老人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铁般的决绝，“老朽即便违背昔誓言，也要重入江湖，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他不再多言，纵身一跃，消失在思过崖下的云雾之中。
至于崖壁上那间藏着五岳剑招的石室，许慕风只一掌拍出，刚猛掌风摧枯拉朽，将其彻底震塌。
这种食之无味的东西，留着反倒是祸。
回到华山派安排的客舍，许慕风唤来两位妻子，将白里与岳不群的交易坦然相告。
宁中则听罢，眼眶又微微泛红。
“他现在……已经疯了。”
她声音发颤，“若是敢伤珊儿半分，我绝不饶他。”
许慕风伸手将她揽近，指尖轻轻拂过她耳畔散落的发丝，顺势揉了揉她紧绷的后颈。
“放心。”
他低声道，“有我在，谁也动不了那丫头。”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丹丸，分别放入宁中则与江玉燕掌心。
这通心大还丹对大宗师已无用处，对她们却正是时候。
两人没有多问，仰头服下，随即盘膝而坐，运转心法，引导着那股温热火流在经脉中周天循环。
晨光刺破云层，将山巅的岩石染成淡金色。
许慕枫双手分别抵在两名女子后心，内力循着特定路径缓缓流转，帮助她们引导体内那股新生的热流。
江玉燕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温水中，每一寸骨骼都在轻微震颤。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空气的流动轨迹，甚至能听见远处松针落地的微响。
那股积蓄已久的力量终于冲破最后一道无形屏障，在她体内开辟出全新的循环路径。
少女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泽，转瞬又没入肌肤之下。
另一侧，宁中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她感受到的并非通透，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充实感——真气在经脉中奔涌的规模扩大了数倍，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腔明显的起伏。
虽然未能踏出那关键一步，但此刻充盈的力量让她握拳时，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山风掠过崖边，带来松脂与晨露混合的气息。
第二破晓前，岳不群已站在观台上。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身着相同服饰的 ，以及一个不停张望的年轻姑娘。
远处有三道身影沿着石阶缓缓上行，最终停在平台边缘。
“宁姨！”
岳灵珊忍不住挥手，立刻被身侧的父亲用眼神制止。
岳不群的视线扫过逐渐亮起的天际线，紫灰色的云层正被金光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将腔里那丝莫名的动摇压回深处。”华山朝阳，确实堪称一绝。”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更像在自言自语。
许慕枫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足掌心大小的瓷瓶。
瓶身剔透，能隐约看见里头圆滚滚的暗色丹丸。
“你要如何证明此物不假？”
岳不群的声音绷得很紧。
“服下便知。”
许慕枫将瓶子托在指尖，“信或不信，选择在你。”
周围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岳不群盯着那枚丹药，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他忽然抬手指天：“我要你立誓——若丹药有伪，必遭天谴！”
对方依言重复了誓言。
两人在平台 相遇。
岳不群接过瓷瓶的瞬间，另一只手递出一卷封蜡的纸筒。
他转向那个满脸茫然的少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从今起，你与华山再无瓜葛。”
岳灵珊瞪大眼睛，尚未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后背便传来一股巨力。
她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朝着悬崖外那片逐渐明亮的虚空坠去。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谁也没料到岳不群竟会对亲生骨肉下手——连他身后那些同门都失声惊叫起来。
距离太近，许慕枫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坠向深渊。
他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下。
下坠的风刮过耳际，他终于在嶙峋岩壁间追上了岳灵珊。
那一掌显然蓄谋已久，她经脉已损，气息微弱如残烛。
许慕枫揽住她，足尖在崖壁借力折返，重新落回峰顶。
岳不群面如寒铁，右手捏作兰花样直指他眉心：“果然是大宗师……众 听令！诛此贼！”
剑光如涌上，将几人围在核心。
许慕枫却顾不上周遭，只将《九阴真经》疗伤篇真气急催而入，可怀中人脸色依旧灰败。
宁中则亦运起《先天功》，真气如石沉海。
“娘……”
岳灵珊唇边不断溢出血沫，“世上怎会有……这般父亲……”
话音未落，她已昏死过去。
“燕儿。”
许慕枫声音沉冷，“清理门户。”
江玉燕额前碎发无风自动。
剑未出鞘，意已凝成实质。
几个起落间，围拢的 倒下一片。
余下人在梁发示意下纷纷弃剑退开，场中只剩岳不群孤身而立。
“叛徒……全是叛徒！”
他倏然腾空，袖中爆出漫天银芒。
梁发被震飞数丈，普通 如割草般倒下。
“《葵花宝典》……天下无敌！”
剑光倏忽化作数十虚影，在朝阳峰顶流窜闪烁，看似绚烂夺目。
待光影散尽，方才退开的 已无一人站立。
江玉燕轻轻摇头。
岳不群见状暴起，身形如鬼魅缠近，七十二路快剑织成密网。
青鳞剑却在此时出鞘。
没有虚招，没有腾挪——四十余丈的凛冽光刃劈空斩落，像天穹裂开一道缺口。
罡气崩散，衣帛碎裂。
岳不群踉跄倒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大宗师……又一个……”
他以剑撑地，嘶声大笑，“若早得此功……你们岂能……陆大有！现在！”
埋在石缝间的 被点燃。
巨响吞没了峰顶。
百米高空之上，气流卷着硝烟的气味擦过耳际。
江玉燕足尖在虚空中轻点，衣袂翻飞如折翼的蝶。
下方爆开的火光将她原本垂在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住了汗湿的侧颊。
罡气在皮肤下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琉璃。
这是踏入大宗师境界后自行运转的保命屏障，真气与罡劲交融，即便专破内家功夫的利刃也难以穿透分毫。
她借着冲击的余波向上飘升，目光却锁死在下方那个撑开光罩的身影上。
许慕枫双足踏裂了山岩，马步沉得像生了。
透明的气罩从他周身扩张开来，将身后两名女子严实地笼在其中。
他没有回头，双臂向前推出一掌翻涌的真气凝成巨龙的轮廓，张牙舞爪地撞向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降龙掌力至刚至猛，遇强愈强。
龙形气劲撕开 的焰墙，硬生生在毁灭的洪流中凿出一道缺口。
狂躁的能量向两侧倾泻，扫平了朝阳峰大半草木，碎石和断木如雨纷落。
原先岳不群倒卧之处，此刻只剩一片焦土。
江玉燕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快步走到许慕枫身侧，伸手搭上岳灵珊冰凉的手腕。
明玉功的真气如涓涓细流渡入对方经脉，试图接续那些断裂的痕迹。
少女惨白的脸颊渐渐浮起淡粉，呼吸也平稳下来，可眼皮依旧沉重地合着，没有丝毫要醒转的迹象。
“明玉真气能护住心脉，却唤不醒神志。”
江玉燕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只能看她自己的念想了。”
宁中则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指尖发颤地抚过岳灵珊的眉梢。
她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嗓音沙哑，仿佛怕声音稍轻一些，魂魄就会随风散掉。
许慕枫闭上眼，意识沉入某个唯有他能触及的深处。
“可有法子救她？”
“可预支秘药，代价是取消下一次任务奖赏。
选否？”
“救人。”
“叮。
目标岳灵珊情感标记已更新。
指定秘药‘天香豆蔻’四粒，发放完成。”
掌心一沉，四颗 如珠的果实凭空出现，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旁侧两名女子瞥见这幕，神色未动，早已习以为常。
“此物三十年一开花，再三十年才得一果。
服下第一粒，纵是濒死之伤也会凝固，人却陷入长眠；第二粒可唤醒，但仅有一年阳寿；待服下第三粒，方能性命无虞，容颜永驻。”
“天地间竟有如此奇物。”
江玉燕轻叹。
许慕枫捏开岳灵珊的唇，将一粒豆蔻推入她喉中。
不过片刻，少女脸上死气尽褪，肌肤透出鲜活的光泽，膛规律起伏，宛如沉入一场安宁的睡梦。
他心念微动，又将先前备着未用的那道“华山巾帼”
命格印记打入岳灵珊灵台。
待她醒来，修为自会跃至宗师中期。
此刻的岳灵珊，正陷在一场漫长的梦里。
梦中没有许慕枫，只有一道朦胧的灰影立在华山云雾间，引她运转紫霞心法。
剑气不分宗派，思过崖的石壁刻痕活了过来，一招一式汇入她肢体记忆。
三十年光阴在梦里压缩成一场晨昏，待她周身紫气氤氲，剑意圆融，修为已稳稳停在宗师中期。
……
第二粒天香豆蔻送入唇间时，岳灵珊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她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梦中华山朝霞的颜色。
宁中则的泪水滴在她额头上，温热滚烫。
母女俩相拥而泣，肩膀都在发抖。
许慕枫取出第三粒豆蔻，递到岳灵珊嘴边。
“贺喜师妹破境重生，从此岁月不侵。”
江玉燕在一旁微笑，“大劫过后必有后福，师妹前途定然坦荡，必成江湖传奇。”
岳灵珊咽下豆蔻，眼底渐渐聚起清亮的光。
宁中则垂下视线，怀中人的模样让她微微一怔。
岳灵珊双颊透出异样的红晕，周身隐约浮动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肌肤之下仿佛有热流奔涌不息。
那分明是《紫霞神功》修至顶峰才有的迹象。
一个先天境界的武者，竟在瞬息间跨入了宗师之列。
宁中则与身旁的江玉燕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除了许慕枫动用那种非人之力，再无其他可能。
两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灼热，投向静立一旁的男子。
许慕枫只是轻轻颔首，坦然接受着她们目光中的惊异与折服。
岳灵珊已从母亲臂弯中脱身，缓步走到许慕枫面前。
她眼波流转，盈盈屈膝，行了一个极尽柔婉的礼节。
“许大哥，珊儿的性命是你捡回来的。”
“江湖中人，何须这般客套。
况且我与如玉的情分在此，岳姑娘不必如此。”
许慕枫语气平淡，却未漏掉先前那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提示——这姑娘心底，已悄然埋下了别样的种子。
“许大哥唤我珊儿就好。”
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此番恩情如同再造，珊儿此生绝不敢忘。”
“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于你或许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这份恩情，珊儿会记到生命尽头。”
宁中则敏锐地捕捉到女儿语气里那丝不寻常的颤动，当即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之间，牵起岳灵珊的手，转而环顾起四周狼藉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