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沧海猛然后撤,掌心传来撕裂的痛楚,低头只见一道血线横过掌,再深半分这只手便保不住了。
“好快的剑!”
道人咬牙挤出几个字,眼底掠过惊疑。
他反手抽出背上长剑,剑身轻颤如松枝迎风,点、挑、削、抹,一套松风剑法使得绵密急促。
可对方剑尖总先一步抵在他招式将发未发之处,仿佛能窥见所有缝隙。
十余招过去,道人背上渗出冷汗——再缠斗下去,败局已定。
他忽然尖啸一声,身形向后飘开丈余。”用雷子!”
嘶吼在空气里炸开。
一名年轻 闻声扬手,黑黢黢的铁球划出抛物线。
令狐冲怔在原地,尚未看清来物,炽烈的光与声已吞没了他。
气浪将他掀翻在地,口像被重锤砸中,喉头涌上腥甜。
佩剑断成两截,锋刃碎片扎进掌心。
余沧海落在不远处,衣摆被灼出焦痕。”刘公公给的玩意儿果然霸道,宗师罡气也扛不住。”
他啐出口血沫,提剑走向倒地的人影,“若非急着复命,定将你炸成碎渣。”
剑锋举起,对准脖颈。
破空声就在这时刺入耳膜。
一道无形剑气撞上余沧海侧肋,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像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砸塌了街边摊棚的竹架,再没动静。
余下青城 骇然四顾,架起昏迷的掌门仓皇逃窜,转眼消失在巷弄深处。
岳灵珊从屋檐跃下,扶起令狐冲,将一枚药丸塞进他齿间。
清凉药力化开,意识逐渐从黑暗里浮起。
他睁开眼,看见那张夜惦念的脸。
腔里蓦地腾起热流,疼痛似乎都淡了。
他张口欲言,视线却越过师妹肩头,触到后方两道身影。
男子青衫磊落,女子白纱覆面,虽辨不清容貌,但那站姿与气韵……
令狐冲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温存顷刻冻结,怒火从脏腑深处烧了上来。
街市喧嚣从身后客栈的门槛溢出,许慕风与两位女子步入人流。
采买土产的闲逛未持续多久,兵器碰撞的锐响便引去了注意。
宁中则起初还低声赞了句那使剑青年招式精进得快,话音未落,爆裂气劲已将他震得踉跄呕血。
许慕风本无意理会,身侧目光却软软投来,含着无声的恳求。
他于是抬手,剑风扫过,堪堪隔开追袭的招。
那青年拄着剑站稳,眼底烧着的却是恨。
“你竟与这般仗势欺人之辈同行?”
他嘶声朝岳灵珊喊道,“莫非忘了田兄如何惨死,我又如何 ?”
岳灵珊蹙了蹙眉。
这般失态,让她心底某处微微沉了沉。
自那套来历不明的剑法与田伯光之事后,岳不群将他逐出山门已逾一月。
可看来他仍未觉有错。
华山掌门早已明令,门下任何人不得再与此人往来,违者同逐——岳灵珊亦不例外。
她虽痛恨父亲将宁中则推入那般境地,却也明白他肩头压着的重担。
壮大华山,始终是岳不群半生执念。
而她爱这座山门,不愿见它倾颓。
何况血脉终究斩不断。
可眼前这人,口口声声“侠义”,却屡次将华山置于风口浪尖。
此刻仍不知收敛,“狗贼”
二字刺耳至极,既触怒武当,亦令宁中则面色发白。
岳灵珊记得清楚,寒山寺下若非许慕风收手,她与这师兄早已没了性命。
今 又得救于对方不计前嫌的一剑。
怎能如此忘恩?
她默默上前扶起他,随即退回宁中则身旁。
令狐冲踉跄追近两步,声音发颤:“小师妹……你莫非已变了心?怎能恋上武当之人?你对得起师娘在天之灵么?”
岳灵珊骤然抬眼,怒意染亮眸子。
宁中则在一旁轻轻叹息。
“令狐冲,”
她字字清晰,“我往敬你为师兄,却从未倾心于你。
如今我钟情何人,皆由自主,与你无。
你既已非华山 ,便莫再动辄提我母亲——那是不敬。”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往后望你好自为之,勿入歧途。”
说罢挽住宁中则手臂,朝许慕风低声道:“许大哥,走吧。”
宁中则始终未发一言。
该尽的,她早已尽过。
三道背影渐远。
令狐冲盯着那袭青衫,腔里蓦地窜起一股灼烫的邪火。
他探手入怀,扣住一把从曲洋尸身上得来的乌黑短针,猛地扬臂——
针影如骤雨,尽数泼向许慕风后心。
“全因你……我才一无所有!”
他嘶吼着,挥起半截残剑,合身扑上。
变故来得太急,岳灵珊的惊叫刚脱口,那蓬黑针已迫近青衫三步之内。
却听细微如冰裂的轻响,针芒悬停空中,似撞上无形壁障,旋即碎成齑粉。
宁中则身影倏动。
剑光一闪,断剑飞脱;紧接着足尖踢中口,令狐冲如断线纸鸢倒摔出去,重重跌在十余步外的石板上。
车厢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许慕枫坐在车夫身旁的背影。
宁中则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身旁的岳灵珊靠着她肩膀,呼吸很轻,眼睛却睁着,望着车厢木板上的纹路。
十天了。
那些话不必再说。
养育之恩、师徒情分,都在那断剑的脆响里碎得净。
她想起令狐冲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尘土,想起自己喉咙里哽住的那声斥责最终没能出口。
然后许慕枫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将一件外袍披在她发抖的肩上。
布料带着体温,压住了她几乎要溃堤的颤抖。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轻轻一晃。
岳灵珊忽然低声说:“娘,我冷。”
宁中则握住女儿的手。
掌心冰凉。
许慕枫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深秋的草气味。
他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烤饼。”前面镇子买的。”
他掰开,递过来。
动作很平常,像做过许多次。
岳灵珊接过,小口咬着。
饼渣落在裙裾上,她没去拍。
夜里住店,许慕枫要了两间房。
宁中则听见他在走廊上和掌柜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她坐在床沿,听见隔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岳灵珊洗漱的水声。
这些细碎的响动织成一张网,将她从悬崖边沿慢慢拉回来。
第十天黄昏,马车停在武当山脚的青石牌坊前。
风里有松针和香火的味道。
守山 验过令牌,躬身退开时,目光在她和岳灵珊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宁中则垂下眼,跟上许慕枫的步子。
石阶很长,蜿蜒没入暮色里的山岚。
走到半山亭时,上方忽然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一道鹅黄身影从石阶尽头疾掠而下,快得像一道光,直直撞进许慕枫怀里。
冲力让他后退了半步,但他立刻站稳,手臂环住了来人。
“枫哥哥。”
那声音带着哭腔,又像在笑。
宁中则看见许慕枫前的衣料迅速洇开一团深色。
他任由怀里的人捶打,手掌一下下抚过她的背脊,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抚受惊的雀鸟。
良久,江玉燕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颊却亮晶晶的。
她转向宁中则和岳灵珊,目光扫过,停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我还以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枫哥哥该早些告诉我的。”
许慕枫握了握她的手。”这是宁女侠,这是灵珊。”
江玉燕点点头,从许慕枫怀里退开半步,却仍攥着他一片袖角。”山路陡,我领你们上去。”
她转身时,发梢掠过宁中则的手背,很轻,像羽毛。
暮色彻底沉下来。
石阶两侧亮起灯笼,暖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开。
江玉燕走在最前,脚步轻快,偶尔回头说哪段路雨后滑,哪处转角风大。
她的声音在山雾里显得清脆,像碎玉落在瓷盘上。
宁中则跟在后面,看着许慕枫侧耳听江玉燕说话时的神情。
他眉梢松着,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那是她这些天从未见过的放松姿态。
到山顶时,月亮已经挂上飞檐。
道观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檐角铜铃偶尔响一声,清冷冷的。
江玉燕推开一扇院门,里面灯火通明,暖意混着檀香涌出来。
她转身,朝宁中则和岳灵珊笑了笑。
“房间备好了。
热水马上送来。”
岳灵珊忽然小声说:“谢谢……江姐姐。”
江玉燕怔了怔,随即笑开,眼睛弯成月牙。”不用谢。”
她伸手,似乎想碰碰岳灵珊的发顶,但中途改了方向,只指了指廊下,“那边有梅树,再过一个月就该开花了。”
许慕枫站在门槛内,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朝宁中则点点头,目光平静,像在说:到了。
宁中则跨过门槛。
暖意包裹上来,她忽然觉得累,累得几乎站不住。
但心里那块悬了十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半道上又遇着慕荧屏与许如松。
两人瞧着比先前更精神些,许是这些子过得舒坦。
宋远桥早传过话,说许慕枫新添了位佳人,此刻真见了面,二老眼底都亮了一瞬。
许如松咧开嘴,朝儿子比了个手势,低声嘀咕:“这点倒随我。”
话音没落,慕荧屏的拳头已捶在他肩头,惹得旁人别过脸去笑。
两月前许如松回山时,曾将一卷《九阳神功》呈到张三丰面前。
老人只翻了翻,便合上递还,叹息声轻得像一阵穿堂风。”故人不在,无忌亦无踪迹。
这 ,与当年铁罗汉里的拳谱一样,终究成了执念。”
那夜之后,张三丰的境界便不同了——神思可游天地,举手投足皆能引动风云,寿数添了五百春秋。
这便是天人。
紫霄宫里静得很。
白发老者立在殿中,衣袂微动,真有几分出世之姿。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三人,慈和里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
许慕枫率先行礼,宁中则与岳灵珊随后。
老者摆摆手,许如松、宋远桥等人皆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只余四道身影立在空旷中。
张三丰的视线落在许慕枫身上,看了许久,唇角渐渐扬起。”这般年纪便入大宗师,往后不可限量。
武当有幸。”
他声音温厚,却字字清晰,“你既已走出自己的路,老道也无甚可指点。
只记着:万法皆为窥天,初心不改,自有机缘触及天人,乃至破碎虚空。”
许慕枫垂首应下,心中却暗自动了念。
系统扫过,眼前浮现几行字迹:张君宝,天人境中期。
他暗自吸了口气——这棵大树,非得牢牢靠住不可。
老者转而望向宁中则。”听远桥说,你是全真一脉的传人?”
他语气平常,却让宁中则指尖微微一紧。”可否让老道瞧瞧?”
宁中则抽出剑。
她没有运真气,只依记忆舞了一式。
剑锋划开空气,发出极轻的嘶鸣。
“全真剑法第五剑,第一式。”
张三丰几乎在她收势的同时开口,“试情悲风。”
宁中则怔住了。
两百多年过去,竟还有人识得这招。
“你是华山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