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枫低头看着两人担忧的眼眸,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东厂不会为了一个江刘氏来得罪大宗师。
更何况,山上还有太师傅坐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即便真要举世为敌——为夫也绝不后退半步。”
岳灵珊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母亲依偎在那人肩头的侧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位 江湖的宁女侠为何会敛去锋芒,露出这般柔软情态。
原来被人牢牢护在羽翼之下,是这种感觉。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同时拥着两位女子的身影,少女耳微微发烫。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拍了自己脸颊一掌。
那是母亲倾心之人。
不该有的念头,连萌芽都不许。
清脆的巴掌声让宁中则惊醒般从许慕枫怀中退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慕枫握着缰绳,目光扫过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
三位女子坐在没有遮挡的木板上,风不时撩起她们鬓边的发丝。
行程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直到某天午后,陡峭的灰色岩壁终于横亘在前方。
山道上早有数道人影等候。
为首者身着半旧青衫,唇上两撇胡须显得过于整齐。
他远远便扬起手,姿态谦卑得近乎刻意,只是嗓音尖细,抬手时小指不自觉翘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华山岳不群,恭迎武当高足。”
许慕枫身侧的女子别过脸,面纱边缘微微颤动。
岳不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转向队伍中熟悉的身影:“珊儿顽劣,在贵派叨扰多,岳某夜悬心。”
他说话时喉结滚动得有些急促,“诸位远道而来,务必让岳某略尽地主之谊。
若招待不周——”
他顿了顿,指尖捻着袖口,“珊儿可要受罚的。”
山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宁中则垂着眼睫,踩上石阶时鞋底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多画面在脑中浮沉:正气堂匾额下那张永远端正的脸,如今却透着某种陌生的紧绷感。
她将掌心贴在身侧,触到衣料下 冰凉的轮廓。
厅堂里,岳不群端坐主位,袍袖铺展如展开的鸟翼。
许慕枫视线扫过对方交叠的双手——指节苍白,指甲修剪得过分圆润。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无声展开:
【目标:岳不群】
【境界:宗师圆满】
【备那卷秘籍的抄本他动过手脚,删去了关于药石辅佐的关键章节。
真正的《葵花宝典》需要特定引子调和阴阳,否则修炼者经脉会逐渐错乱,心性亦会偏移。
东方不败能踏破那道门槛,靠的是特殊体质与完整传承。
而眼前这个人……
“三丰真人乃武林泰斗。”
岳不群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岳某心向往之,还望少侠转达敬意。”
他身体前倾,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少侠力战嵩山两位高手的英姿,早已传遍江湖。
此番定要多留些时,好让岳某细细请教。”
“岳掌门言重。”
许慕枫端起茶盏,水温透过瓷壁渗入指尖,“当对嵩山前辈出手实属情势所迫。
倒是‘君子剑’风骨,晚辈素来钦佩。”
茶汤表面浮着极细的沫,他吹散它们,“既然掌门盛情,慕枫便厚颜叨扰了。”
“好!好!”
岳不群抚掌而笑,笑声却突兀地收住,“华山之巅常有奇景——云雾聚散时紫气流转,少侠定要亲眼看看。”
他说话时眼尾细纹堆叠,瞳孔深处却映不出烛火的光。
暮色四合时,岳不群拱手告辞,只道明若无旁务,定当亲自引路,请三位遍览华山奇峰。
宴设于东厅,酒席早已备妥。
陆大有执壶斟酒,岳不群目光掠过许慕枫,又转向他身旁两位女子,含笑问道:“还未请教二位女侠芳名,是岳某疏忽了。”
许慕枫嘴角略抬。
旁人认不出宁中则倒也罢了,这位岳掌门岂会不识?既然对方故作糊涂,他便也顺水推舟。”这是拙荆宁如玉,另一位是江玉燕。”
岳不群挥手屏退左右,厅中只剩他、岳灵珊与许慕枫三人。
他叹道:“许少侠有美相伴,着实令人羡煞。
可怜我那亡妻宁中则,性情刚烈,却遭奸人所害,每每思及,岳某仍是痛彻心扉。”
宁中则面色骤然转寒。
知晓内情的岳灵珊与江玉燕亦蹙起眉头。
许慕枫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端详着岳不群的面容,忽然轻笑:“岳掌门这须眉修得极整齐,肤色竟比女子还白皙。
稍后若拙荆向您讨教养颜之法,还望不吝指点。”
岳不群笑容一僵,旋即又挤出苦色:“小女灵珊虽不及尊夫人明艳,倒也灵秀。
若许少侠不弃,岳某愿将她许予少侠为侧室。
华山与武当若能结为姻亲,岂非美事一桩?”
岳灵珊眼眶倏红。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碎裂。
她颤声吐出“父亲”
二字,便头也不回冲出门去,身影没入廊外夜色。
宁中则与江玉燕当即起身追出。
厅内只剩两人。
许慕枫直视对方:“岳掌门有何目的,不妨直言。
何必牵扯她们?”
岳不群却陡然激动起来:“你果然存着这般心思!无妨,岳某给得起。
宁中则功力突飞猛进,定是你予了她灵药秘宝——我也要!”
许慕枫胃里一阵翻搅。
某些画面掠过脑海,令他脊背发麻。
【警告:宿主体内检测到强烈排斥反应,启动净化程序。】
细微电流窜过四肢,许慕枫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底已凝起霜色。
他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若再提那二字,今夜华山上下,不会有一个活口。”
许慕枫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怒意。
对面那人脸上堆着笑,话语里的算计却像浸了油的绳子,滑腻又紧实。
“一笔交易而已,何必动气?我这边出人手,少侠你出那宝贝。
好事成双,岂不圆满?”
他早知道岳不群行事异于常人,却没料到能到这般地步。
那个叫岳灵珊的姑娘,继续留在华山,只怕凶多吉少。
或许,借这个机会带她离开,反而是条生路。
“她确实服过一种药。”
许慕枫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名字叫通心大还丹。
一颗下去,能添十年修为。”
岳不群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贪婪而急切。
十年功力……若是到手,那道横亘已久的门槛,或许真能跨过去。
“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他的呼吸有些重。
“她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许慕枫不想再纠缠下去,语气转冷,“但我有个条件。
你得写份文书,自此以后,她与你父女情分断绝。
你不得再以任何伦常名义,迫她做任何事。”
“好说!”
岳不群答应得脆,“明辰时,出时分,华山绝顶,岳某静候大驾。”
思过崖上,剑锋砍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岳灵珊不管不顾地挥着剑,仿佛要将满腔愤懑都劈进这山石里。
宁中则和江玉燕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任由她发泄。
“宁姐姐,”
江玉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那人实在不堪。
不仅出卖你,还用这般龌龊法子来恶心人。
待会儿我提着剑去,结果了他,也好教你和珊儿妹妹出口恶气。”
宁中则怔怔地望着虚空某处,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慢慢聚焦。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可。
他终究是华山掌门。
若真取了他性命,后续麻烦只会落到他身上。
还是……等他回来定夺吧。”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岳灵珊面前那片被反复劈砍的石壁,竟轰然向内塌陷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碎石滚落,露出一条狭窄幽深的缝隙,不知通向何处。
尘土稍散,可见那缝隙尽头,隐约是个掏空了半面山崖的洞窟轮廓。
江玉燕与宁中则几乎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将还在 的岳灵珊护在身后。
“这山腹里……竟藏着这么大的地方?”
宁中则望着那黑暗的洞口,喃喃道,“我与珊儿在此多年,从未听闻。”
石壁的断裂处,土石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之前就曾被破坏过,只是又被粗略掩上。
否则,单凭岳灵珊方才那阵乱砍,绝无可能破开。
宁中则摸出一支火折子,擦亮。
昏黄的光晕推开黑暗,照亮通道。
入口不远处,一具白骨歪斜在地,旁边丢着一对沉重的板斧。
想来便是此人当年开凿至此,可惜只差最后一点距离,终究力竭困死,没能见到外面的天光。
洞窟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
地上零散躺着 具遗骸,身旁落着刀、枪、斧、戟各式兵刃,制式杂乱,绝非华山派的路数。
再往里走,石室深处倒着十几柄长剑。
从形制与残留的装饰看,应是五岳剑派门人惯用的款式。
四周石壁刻满了图形与文字。
一部分是五岳剑派失传已久的精妙剑招,另一部分,则是专门针对这些剑招的 之法。
宁中则初看时心头一跳,若这些克制之法流传出去,岂非对门派大为不利?但转念一想,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正交手时千变万化,岂是几招固定的 式样所能局限?何况,再精妙的招式,若使剑之人境界不够,也不过是徒具其形。
她近来参悟《独孤九剑》,在江玉燕和许慕枫的提点下,进境颇快。
那剑诀号称可破天下万般招式,可她也渐渐明白,若对手已至“无招”
之境,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这“破招”
之说,又从何谈起?江玉燕已将《独孤九剑》练至圆融,不也在那人手下一招便见分晓?
想到此处,她对壁上刻画的兴趣便淡了。
反倒是另一侧石壁上,以利器深深划出的十六个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五岳剑派, 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
字迹潦草而深刻,透着一股不甘的怨愤。
宁中则举着火折子,细细看完了所有留字。
记忆中,华山传承的旧卷宗里,似乎提过一桩旧事:许多年前,月神教十位长老,曾与五岳剑派十位高手约战。
最终结局记载模糊,只说是惨胜。
她看着眼前这些遗骸,又看看壁上的字,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在心底成形。
石室外的甬道深处传来衣袂摩擦的声响。
先前在黑暗中辨不清轮廓的老者此刻立在通道边缘,灰白须发间目光如针。
他显然已在阴影中站了许久,将三人先前的对话一字不漏收进耳中。
江玉燕指节扣紧剑柄,青鳞剑鞘与掌心相触处传来铁器特有的沁凉。
她向前半步,将岳灵珊挡在身后。
宁中则的呼吸声在石壁间极轻地回荡,像某种蓄势的弦。
“背后议论他人门派,倒不怕山风呛了喉咙?”
老者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老夫倒想瞧瞧,能让你们这般评头论足的剑法,究竟何等不堪。”
话音未落,他袖中已掠出一道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