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又道,语气依旧平和,“剑招虽属全真,运劲走势却尽是华山的影子。”
殿中霎时静得能听见呼吸。
岳灵珊与江玉燕交换了一个眼神,许慕枫抿紧了唇。
宁中则脸色发白,膝头有些发软。
果然瞒不过天人。
许慕枫向前半步,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他说话时,张三丰一直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等他说完,殿内又陷入沉寂。
老者目光落在宁中则脸上——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但他并未惊讶。
驻颜丹并非稀罕物,若有材料,他也能炼。
“也是个不易之人。”
最终,张三丰的声音打破寂静,竟带着宽慰,“如今跟着慕枫,算是得了归宿。
从此武当便是你家,不必惶恐。”
宁中则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重新行礼,这一次,肩背终于不再僵硬。
江玉燕眼中泛起一丝不忍。
她未曾料到平静表面下藏着这样的过往,转向身旁的女子轻声说道:“宁姐姐这般磊落心性,当真令人心折。”
木道人抚须含笑。
宁中则微微颔首,眉宇间那缕常年不散的郁气似乎淡去了些许。
许慕风在武当山的居所是座 院落,这般待遇连掌门亲传 宋青书也不曾享有。
午后光斜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江玉燕引着两人穿过回廊,岳灵珊默不作声跟在母亲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房门合拢的瞬间,许慕风便揽过身边人的腰肢。
衣衫摩挲声混着低语消失在垂落的帐幔后,空气里只剩下断续的呼吸与木质床架细微的吱呀。
岳不群已在密室中枯坐两月。
那卷以特殊代价换来的秘典摊在膝头,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上半部讲的是气息运转的诡谲法门,下半部则绘着七十二式剑招轨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火光摇曳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他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的力量——某种阴冷而锋锐的东西正在经脉中扎生长。
指甲划过皮肤时会留下浅白色的痕,听觉变得过分敏锐,连窗外落叶擦过瓦片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最明显的是嗓音,如今开口已带着某种刮擦金属般的尖细。
听雨轩。
许如松。
许慕枫。
这三个名字被他用朱砂写在宣纸上,又用烛火点燃。
灰烬落在掌心时还带着余温,他盯着那点残灰慢慢蜷起手指。
武当山的云雾仿佛隔着千里也能嗅到,还有那个总爱穿水绿衫子的身影,以及黑衣蒙面人翻飞衣袖间若隐若现的星斗纹样。
所有知晓那件事的人都该消失。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三长两短,是陆大有惯用的节奏。
“师父,灵珊师妹从武当捎信来了。”
岳不群没有立即应答。
他缓缓起身,从铜镜前取过那件绣着暗纹的绛红外袍披上,系带时指尖挽了个精巧的结。
镜中人面色苍白,下颌光洁,唯有眼中烧着两簇幽火。
“放在外间石凳上。”
他的声音穿过门缝,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
脚步声渐远。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岳不群才推门而出。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庭院,石凳上果然躺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
他用小指挑开蜡封,纸页展开时发出脆响。
目光扫过字句的瞬间,他肩胛骨处的肌肉骤然绷紧。
但很快,某种古怪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那笑容让整张脸显得愈发诡异。
既然他们要送这丫头回来,那条惯常上山的石阶便是现成的葬身之处。
后山仓库里还堆着去年开矿剩下的 ,受的部分需要晒,晒后总会有些危险。
至于引爆的时机……他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指尖触到光滑皮肤时顿了顿。
尖锐的笑声突然划破寂静,惊起满山寒鸦。
劳德诺正在偏院劈柴。
斧头悬在半空,他侧耳听着那阵笑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风里。
这已是本月第七次。
他想起前些子负责洒扫的小 私下嘀咕,说掌门房内常扫出些奇怪的落发;又想起上月宁夫人旧物被焚那,岳不群独自在祠堂待到深夜。
斧刃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他盯着断面新鲜的木纹,在心底默默记下今的期与异常。
远处传来钟声,暮色正从群山峰峦间缓缓漫上来。
夜色浓稠如墨,劳德诺的身影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贴近那座悬挂“正气堂”
匾额的大殿。
指尖掠过冰冷木料,他在堆积的卷册与器物间反复摸索,终于触到一处机括。
暗格弹开的微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卷以锦缎包裹的薄册静静躺在其中。
封皮上并无字迹,但劳德诺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这种装帧——江湖中只流传于隐秘传闻里的那部 ,据说能令人脱胎换骨,亦能令人万劫不复。
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八个字刺入眼帘:欲达极境,先断尘。
所有零碎的疑惑瞬间串联成清晰的脉络:掌门近深居简出,下颌光洁如新,嗓音里总带着一种奇异的锐利。
原来如此。
一股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热流冲上头顶,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位被尊称为“君子剑”
的人物,竟暗中行了这等决绝之事。
若这消息如石子投入江湖,会激起怎样的波澜?
“看来你寻得了有趣的东西。”
掌声突兀地响起,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清晰,从梁柱后的黑暗里传来。
紧接着是那把熟悉的、却比往更尖细的嗓音,像薄瓷片刮过石板:“德诺,何事让你如此开怀?不妨说与为师听听。”
劳德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僵直地转身,看见岳不群从阴影中踱步而出,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慈和的微笑。
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雾,缠绕上他的脖颈。
“师尊……”
喉咙涩得发痛,“ ……一时昏了头……”
岳不群轻轻摇头,叹息声几不可闻:“左冷禅将你安于此,我并非不知。
本想容你多留些时,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劳德诺手中的薄册上,“你碰了不该碰的秘密。”
话音未落,细微的破空声已密集成网。
无数银芒在烛火映照下闪现,细如牛毛,却迅疾如电。
劳德诺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只觉得周身各处同时传来 般的凉意,随后才是迟来的剧痛。
他低头,看见前襟迅速洇开深色斑点,密密麻麻,宛如蜂巢。
视野模糊前,他最后听见的是岳不群温和依旧的低语:“念在师徒一场,留你全尸罢。”
躯体沉重倒地。
岳不群凝视着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身形,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在腔蔓延。
这不过是漫长棋局中挪开的第一枚碍眼石子。
他的视线越过窗棂,投向更远的夜色深处。
五岳并派的图景,正在那一片漆黑中缓缓展开。
另一条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重复。
车厢里,宁中则始终沉默,岳灵珊则频频掀帘回望——她在武当停留已逾十,是时候返回华山了。
只是这一路并不太平,陕地匪患频传,许慕枫只得携江玉燕与宁中则二人同行护送。
刚出鄂境,两侧林间忽惊起群鸟。
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数十骑黑衣人如鬼魅般涌出,截断前路。
为首者发色浅淡,勒马而立,生硬地念出劫道的套词:“留下钱财,可过此路。”
许慕枫目光扫过对方手中劲弩与胯下战马,心中了然。
系统提示悄然浮现:杨宇轩,宗师初境。
竟是此人。
他暗自皱眉。
单一个杨宇轩不足为惧,但其身后那些黑衣人手中所持弩箭,传闻以秘法打造,专破护体罡气,乃是朝廷用以震慑江湖的利器。
看来刘喜此次,确是不惜代价。
“护住岳姑娘。”
他低声向车厢内嘱咐,话音未落,车身猛然剧震!
木屑纷飞间,宁中则与江玉燕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剑光乍起,分袭左右两侧弩手。
许慕枫则身形一晃,拦在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岳灵珊身前。
弩机扣动的咔嗒声连成一片,箭雨倾泻而至。
破风声撕裂空气的瞬间,两侧最前列的黑衣人如同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然而后续的弓弦震颤声已密集响起,淬着冷光的箭簇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两道身影被迫放弃原本的站位,如游鱼般滑入敌阵深处,刀剑与血肉的碰撞声随即炸开。
高处那人凌空而立,衣袂未动,周身却仿佛有无形剑意流转。
他抬手虚引,四十余丈的凛冽剑罡自虚空凝结,带着斩断万法的决绝轰然坠落。
箭雨在触及剑光的刹那便化为齑粉,金属碎屑在气浪中翻飞如蝶。
巨剑去势未衰,径直劈向某处——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裹挟着土石与残肢冲天而起。
黑衣箭阵的完整阵列此刻已不复存在。
零星的箭矢失去了先前的威慑,在两道迅捷身影的腾挪间徒劳地钉入地面。
早在对手腾空而起的瞬间,杨宇轩便意识到任务的结局。
情报错得荒唐——这哪里是寻常高手,分明是踏入了那道门槛的存在。
要留下这等人物,除非调遣万军布下天罗地网,或是请出同境界的强者。
他毫不犹豫地运劲震碎外罩的黑衣,露出底下那身象征身份的官服,身形暴退的同时将全部内力灌注于双腿。
只要能撑过这一轮剑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身官服便是符。
剑光的边缘还是追上了他。
狂暴的气流将他整个人掀飞,脊背重重砸断一棵枯树。
鲜血从喉头涌出,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视野里尽是横七竖八的黑衣躯体。
左右两侧残余的弓手也已被彻底肃清。
四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那身百户官服在烟尘中显得格外刺目。
“许宗师……我乃东厂百户,奉皇命缉拿害江刘氏的凶犯。”
他每说一个字,腔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害朝廷命官形同谋逆……武当山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对面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当今天子久不临朝,哪会过问这等江湖恩怨。”曹督主都未发话,你们倒急着替刘喜卖命。”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许某今不过是剿灭一伙拦路劫道的匪徒。
东厂百户?黑衣箭队?从未见过。”
剑锋掠过空气的轻鸣。
那道穿着官服的身影晃了晃,随即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安安分分在医馆里嬉闹不好么。”
许慕枫收剑入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偏要踏进这潭浑水。”
龙有逆鳞。
他向来不愿沾染麻烦,却不代表会容忍触碰底线。
“枫哥哥……”
江玉燕攥紧了他的袖角,指尖微微发白,“了朝廷百户,恐怕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为了燕儿,不值得的。”
温热的手臂将她和另一侧的女子同时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