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绝师太掌中那柄剑,出鞘必见血光,又最是护犊。
至于许如松——”
她鼻腔里哼出一丝冷气,“早年侍奉过云游的三丰真人。
自张五侠早逝,武当那位老祖宗越发念旧,连木道人都遣下山了。
这潭水,浑得很。”
“浑?”
江刘氏忽然笑出声,腕上金镯撞得叮当响,“我父亲姓刘,单名一个喜字。
东厂曹督主的师弟,莫非还压不住几座山头?你心里那点盘算,当谁瞧不出?无非是怕我动了那丫头,对不住地底下那个早烂了的。”
“母亲!”
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流落在外十余年,吃过的苦还不够多?何必字字如刀?”
瓷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炸开。”好,好得很!我已去信。
父亲不便到。
听雨轩?连草都不会剩下。
至于那个野种——”
话音未落,一道碧影破空而来。
风里带着铁锈味。
三前,那枚丹药在她掌心化开时,许慕枫曾凝视她良久。
他说不出话——有些人拿起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三天,足够让一套剑法刻进骨血。
此刻那道碧影正撕开空气。
桌案被江别鹤一脚踢飞,木屑如雪片般迸溅。
护体罡气仓促凝聚,却在触及剑尖的刹那发出琉璃破碎的脆响。
寒意刺入左肩,他踉跄后退,终于看清执剑人的脸。
“是你啊……”
他竟笑起来,血顺着袖口滴落,“也好。
欠你母亲的,今总算能还。”
脚步声从廊外涌来。
玄心大师的僧袍最先映入眼帘,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影。
江别鹤抬手制止,声音虚弱却清晰:“家务事……诸位勿要手。
即便我今死在此处,也是因果轮回。”
“荒唐!”
玄心踏前一步,手中佛珠捏得咯咯作响,“父女伦常,岂容刀剑相向?姑娘手中利器煞气太重,恐反噬其主,不如交由老衲暂且保管。”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动。
无数道目光黏在那柄剑上——碧青的剑身蜿蜒着水波般的纹路,光线掠过时,边缘泛起一层朦胧的晕。
这样的兵器,谁看了不会心头一热?
江玉燕腕间轻转。
剑锋垂地,划开青砖上一道浅白的痕。
峨眉山那位执掌倚天剑的掌门人,曾让五岳剑派多年难以喘息。
“多谢玄心大师主持公道。”
江别鹤声音带着恳切,“小女持剑刺向我这父亲,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
待她怒气平息,定会醒悟过来——还请诸位手下留情,莫要伤她性命。”
“阿弥陀佛。”
玄心合掌低诵,缓缓说道:“江大侠仁义之名果真不虚,即便面对这般忤逆之女,仍存慈父之心。
我佛慈悲,今便由老衲代为管教这失孝之人。”
江月燕早已看透江别鹤的算计。
他不仅 在场武林人士对她的敌意,更意图将那柄青鳞剑据为己有。
“这分明是枫哥哥所赠之物,他竟敢称作祖传宝剑……当真不知羞耻为何物。”
剑刃出鞘的寒光一闪,江玉燕一掌击飞江别鹤,随后掌风扫过,江刘氏当即倒地气绝。
眼见有人做了自己不敢做之事,有人暗自欣喜,趁机闭目瘫软在地。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江大侠好歹是宗师境界,竟败得如此轻易——这女子恐怕也已踏入宗师之列。
或许是那声“妹妹”
起了作用,江玉燕并未对江玉凤出手。
她瞥向假装昏迷的江别鹤,并未点破,只淡淡说道:
“有你这样的父亲,是我此生之耻。”
语毕,她并未离去,反而回到原先的座位坐下。
枫哥哥让她在此等候,她便要等下去。
寒山寺属少林分支,玄心方丈身为玄字辈高僧,内力浑厚难测,一套大力金刚掌更是罕逢敌手。
江玉燕在此动手伤人,已触犯佛门禁忌。
“妖女!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肆意行凶!”
玄心话音未落,一掌已凌空拍出。
掌风裹挟真气,罡气环绕如实质,寻常先天武者若被击中,绝无生机。
江玉燕并未移动,只拔剑迎上。
剑锋流转间,竟是独孤九剑中的破掌式,凛冽剑芒倾泻而出,直撞向那道铁掌。
拳剑相击,气劲轰然爆散。
围观人群被震得踉跄倒退,纷纷仓皇避让。
玄心将颤抖的手藏入袖中,悄然握紧——掌心已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阿弥陀佛……世间竟有如此年轻的宗师,实在令人惊叹。
江施主内力精深,剑法超绝,老衲佩服。”
玄心虽出言赞叹,态度却未见松动。
“寒山寺与少林本属同源。
江施主在此 人命,若不给个交代,寒山寺与少林的颜面该置于何地?”
几位寺中首座悄然围上,外围武林人士也屏息凝神,战意如弦绷紧。
“好一群和尚,竟联手欺压一个女子——真当我手中剑锋不利么?”
许慕枫的声音骤然响起。
身影如云梯纵起,掠过众人落在江玉燕身旁。
厉喝之下,周围竟一时寂然无声。
江别鹤躺在地上略显尴尬,趁乱起身,抱起江刘氏尸身佯装悲泣,眼角却无半滴泪痕,眉宇间反而透出几分隐秘的得意。
玄心运功愈合掌上伤痕,沉声道:
“阿弥陀佛。
佛门圣地竟发生弑母惨剧,还望江大侠节哀顺变。”
玄心转向被围在 的许慕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轻功确实漂亮,梯云纵名不虚传。
既是武当门下,为何偏要与弑母之人同行?不怕辱没了张真人的清誉?”
许慕枫没动。
风刮过寺院青石板,带起细微的沙响。
他要的不只是此刻脱身,他要江别鹤从此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要江玉燕手里的剑染血染得天下人心服口服,要所有看客最后都只能鼓掌。
“大师不妨先听个旧事。”
他开口,语速平缓,“许多年前,江湖中有个叫江枫的人,相貌极好。
他身边有个书童,名唤江琴。
江枫待那书童如手足,可惜书童为三千两银子,将主仆二人的行踪卖给了‘十二星象’。
江枫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一张张脸。
“后来江枫的结拜兄弟燕南天,为追查江琴下落,听信对方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只身闯进恶人谷,结果遭了十大恶人埋伏,重伤成废人,至今仍是活死人一具。”
玄心合掌:“阿弥陀佛。
江枫之死老衲确有耳闻,燕大侠竟也遭此毒手……可那江琴早已无踪无影。
此事,与眼前这位女施主何?”
“江琴后来改名换姓,藏了起来。”
许慕枫接着说,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静水,“他先娶了个卖唱女子,叫小白燕。
没过多久,又攀上宫里一位太监的女儿,急忙忙奉子成婚,把前头那位抛在了脑后。”
“胡说八道!”
一直沉默的江别鹤猛地嘶吼出声,脸涨得通红,早没了平温文模样。
人群中响起低语。”江大侠的夫人……不就是那位太监的义女吗?”
“难道他真是……”
玄心抬手压下动,看向许慕枫:“施主,请继续。”
“小白燕后来也怀了身孕,生下一个女儿。
孩子六岁那年,事情瞒不住了。
那位后来的夫人带着家丁找上门,活活 了小白燕。
六岁的女孩侥幸逃过一劫。”
许慕枫声音沉下去,“如今她长大,回来为母亲讨命,大师觉得,这算错吗?”
“证据呢?”
玄心紧盯着他,“你如何证明江大侠便是江琴?”
江玉燕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抬手亮在光下。
牌面锈迹斑驳,却仍能辨出两个刻深的字:江琴。
江别鹤像被烫到般后退一步,声音尖利:“伪造的!全是伪造!我是江别鹤,行侠仗义这么多年,怎会是那背主之徒!她也不是我女儿,是诬陷!”
玄心缓缓闭眼,又睁开,转向江别鹤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江施主,方才你亲口认了这姑娘是你骨血,她手中拿的,亦是你江家世代相传的剑。
老衲与在场诸位英雄,被你蒙蔽十八载,竟还差点推你坐上江南武林的头把交椅……可笑,可叹。”
他走到江玉燕面前,躬身合十:“老衲险些酿成大错,在此向姑娘赔罪。”
直起身,他眉间却锁着为难:“只是……姑娘为母 ,情理可通。
然寒山寺终究是佛门净地,不宜见血。
老衲进退两难,不知两位可有两全之法?”
许慕枫忽然笑了。
剑光就在笑声末尾迸出,一线寒芒掠过庭院,对面佛塔的尖顶悄无声息滑落,砸在地上,闷响混着簌簌尘埃。
“这有何难?”
他收剑,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气。
空气骤然凝滞,寒意顺着脊骨爬升。
又一位宗师,气息沉厚如渊。
玄心合十垂首,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气血压回腹中。
江玉燕尚不可敌,遑论许慕枫。
佛号低诵,成了唯一的台阶。
江别鹤面如死灰。
移花宫那两位的名字,此刻便是铡刀悬颈。
他转向玄心,声音嘶哑:“江某愿剃度出家,从此青灯古佛,再不涉江湖纷争。
求大师收留。”
一位宗师投靠,玄心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颔首:“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江别鹤眼神空洞,目光最后落在江玉凤身上,像要刻进骨髓。”为父……对不住你。”
他顿了顿,“明 外公便到,随他入宫罢。”
他挪到江玉燕面前,喉头哽咽:“我不怨你。
此生两桩大错,一是背弃故主江枫,二是那……未曾认你。”
江玉燕别过脸,视线落在庭院角落一株将枯未枯的梅树上。
……
姑苏城浸在暮色里,瓦檐滴着白残存的暖意。
岳不群与宁中则带着残余 ,自福建北返途中遭逢截。
那队黑衣人如影随形,得他们昼夜兼程,直至躲入苏州这间客栈,才得片刻喘息。
令狐冲天未亮便留书出走,带着岳灵珊去了寒山寺的赏花会。
如今暮色四合,仍不见归影。
宁中则立在窗前,指甲无意识掐进窗棂木纹里。
“师兄,他们会不会……”
话音未落,岳不群抬手止住。
这位华山掌门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却覆着一层薄霜。
提及大 ,他太阳便隐隐作痛。
放浪形骸也罢,竟与那些江湖败类厮混。
更棘手的是,那本已到手的《辟邪剑谱》,竟在眼皮底下被黑衣人夺去,反将他们得如丧家之犬。
“华山历代祖师在上……”
他闭目,将后半句叹息咽回腔。
急促脚步踏碎廊道寂静。
一名年轻 撞开门,气息紊乱:“师父!师娘!小师妹回来了,大师兄他……伤得很重!”
两人面色骤变,掠向令狐冲房间。
岳灵珊蜷在椅中抽噎。
令狐冲仰卧榻上,面色青灰,襟染着暗褐污迹。
宁中则一把拉过女儿,指尖颤抖着抚过她周身,确认无伤,才长长吐气。
岳不群已运起紫霞功,真气如丝探入令狐冲经脉。
片刻后收势,眉间沟壑深陷。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