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不像剑,倒像从岩缝间骤然涌出的云气,倏忽便扑至江玉燕左肩前三寸。
她没有退。
足尖碾转时靴底刮过粗砺石面,发出短促的嗤响。
青鳞剑出鞘的瞬间,剑脊反射的幽光在石壁上割出一道晃动的痕。
两股力道在半空相撞,不是金铁交鸣,而是类似布帛被巨力撕裂的闷响。
气浪炸开时,宁中则的手已按在岳灵珊后背上——少女踉跄半步,崖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者收势而立,袖口缓缓垂落。”剑招何名?”
“夺命十三剑,第二式。”
江玉燕腕骨微转,剑尖低垂,一滴汗沿剑脊滑至吞口处悬停。
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老者忽然笑了。
那笑声涩,仿佛多年未用的门轴。”轮到老夫了。”
他并未起势,只是抬了抬手。
头顶石隙间渗下的微光忽然扭曲,化作千百道细密的针,垂直刺落。
江玉燕横剑欲格,却发现那些光在触到剑锋前自行消散,如晨雾遇阳。
“破剑式。”
她脱口而出,喉间发紧,“前辈怎会独孤九剑?”
藏在身后的左手迅速屈伸——食指与中指并拢,再分开,最后合成一个竖起的“一”。
宁中则的脚步声从右侧贴近,衣袖带起的风拂过她汗湿的手腕。
“风清扬。”
老者吐出这三个字时,石室内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许,“按辈分算,那丫头该唤我一声太师叔。”
岳灵珊从宁中则臂弯间挣出,扑跪在地。
额发被冷汗黏在颊边,她仰起脸时,眼眶通红:“太师叔既在,为何……为何任由华山受尽欺凌?”
风清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甬道尽头那片混沌的黑暗,许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有些山,得自己爬过去。
有些剑,得亲手折断过,才知该怎么握。”
石隙间的水滴落在岩面上,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不同的心跳上。
岳灵珊口堵着一股气。
她见过父母为这座山耗费的心血——没有足够分量的人坐镇,那些暗处的蛀虫才敢一点点啃噬梁柱。
倘若当年这位长辈肯站出来,许多事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珊儿!”
宁中则低声喝止,嗓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灰袍老者只是笑了笑。
在他眼中,这姑娘不过是个憋着委屈的孩子。”宁丫头,别演了。
你爹虽领着气宗,与我却是过命的交情。
你襁褓时我就抱过,怎会认不出?”
他顿了顿,指尖掠过自己枯草般的白发,“倒是老夫模样变得厉害,你才没敢认罢。”
他望向远处坍塌的殿角,声音沉了下去:“我早提醒过宁师兄——岳不群那副老实皮囊底下,藏的东西不简单。
如今看来,是我说中了。”
山风卷起碎石,滚过青苔斑驳的石阶。”走吧,别再回头。
自从剑气两宗撕破脸那天起,这庙就已经漏了顶。
后来岳不群亲手把鲜于通送上死路,更是抽掉了最后半柱子。
漏雨的船配上歪了心的舵手,沉底是早晚的事。”
宁中则终于不再掩饰。
泪水滑过脸颊,她向着残破的殿门缓缓跪倒。”师叔……我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华山列祖列宗。”
老者摇头。”你一个女娃,扛不起的。
该塌的就让它塌罢。”
那间石室,风清扬一直知道。
门是他亲手封上的。
许多年前他发过誓,此生再不涉足江湖。
直到发现那个叫令狐冲的小子,才破例将剑谱传下——总不能让那套剑法绝了后。
他原以为世间只剩自己记得那些招式。
可眼前这年轻女子不仅知道,甚至随口念出了口诀。
“你从何处学来?”
江玉燕未答,只抬腕虚划。
空气骤然锐利,锥形的剑气扫过前方丈许之地,岩石表面顿时布满细密刻痕。
老者瞳孔微缩。”……荡剑式。
你练到圆满了。”
他沉默片刻,“若非仗着几十年内力,刚才那招我接不住。”
“夫君教的。”
女子收势,衣袖垂落,“他说这剑法源自两百年前一位复姓独孤的前辈,自一处葬剑之地偶得。”
她顿了顿,“至于境界,夫君说我尚在第二层——‘握剑在手,亦存剑于心’。
离那无剑无招的尽头,还远得很。”
“握剑在手,亦存剑于心……无剑无招……”
风清扬喃喃重复。
忽然间,他周身气息变了。
仿佛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骤然出鞘,锐意刺得 肤发紧。”那么第三层……莫非是剑离了手,却仍留在心中?”
他方才踏入的,似乎便是此地。
宁中则轻声接话:“许郎确是这般划分的。
他说剑道大致四层:初者持剑却无心;二者剑在手、心亦在;三者剑离手、心犹存;至臻者,手中心中皆空明。”
风清扬僵在原地。
他练了一辈子剑,自认已达巅峰,甚至凭此踏入宗师之境。
此刻才知,自己不过停在第二层。
若非今点破,恐怕至死都摸不到第三层的边。
“宁丫头。”
他缓缓转头,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可否引见?能让你们这样的姑娘甘心追随的人物……老夫很想见见。
顺便问问,在他那套道理里,他自己又到了第几层?”
话音未落,他忽然望向断崖之外。
云海翻涌,一道身影正破空而来。
风清扬原以为踏足此地的会是位与自己相仿的苍老身影,却未料到来者一身素白劲装,面容之年轻,分明是位英挺的青年。
“这般年纪便已登临大宗师之境?”
老者不禁低语出声。
宁中则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风师叔,引见便不必了,人已在此。”
许慕枫神色温和,朝风清扬略一颔首。
“武当三代许慕枫,见过前辈。”
“老夫隐居多时,竟不知武当连三代都已步入此境?莫非二代更要凌空而去不成?”
许慕枫面上掠过一丝窘然。
“前辈言重了。
晚辈机缘巧合,侥幸突破,怎敢与前辈数十载积淀相较。”
“谦逊之言,终需手底印证。”
风清扬气息陡然沉凝,右手并指如剑,周身气流骤然旋卷,化作凛冽旋风,挟着碎石尘土冲天而起,无形剑意割裂了周遭空气。
宁中则与江玉燕一左一右携起岳灵珊,疾退数丈,避开那迫人的锋锐。
许慕枫仍静立原处,双目轻阖,周身气机却骤然凝聚。
一柄由真气凝成的巨剑虚影自他身后浮现,高达十余丈,剑身流转着明暗交织的光晕,将渐沉的暮色映得一片通明。
风清扬剑指斜划,那道罡气旋风便裹挟着刺目剑光呼啸而出,仿佛要将夜幕彻底撕裂。
许慕枫骤然睁眼,身形无风自动,凌空而起。
“天剑九式·西来。”
低喝声中,那柄光影巨剑轰然斩落。
旋风与剑光悍然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山崖随之震颤。
正在密室中调息的岳不群猛然惊醒。
崖顶的激斗远非他眼下所能企及,但他心中并无焦躁——只要时间足够,按如今进境,突破那道门槛已非遥不可及。
届时,左冷禅、许慕枫、东方不败……乃至少林武当,都将被他踏于足下。
他忽然忆起听雨轩外,那道斩落神秘来客的惊世剑光。
“剂量须再加一倍。”
他喃喃自语,眼中厉色一闪而逝,“那人……恐已触及大宗师之境。”
他中断了调息,唤来陆大有等人,携着重重包裹,再次踏上了通往山巅的夜路。
……
风清扬斩出的剑光寸寸碎裂,而那道自西而来的光影却余势未衰,重重劈落在地,留下一道深逾数尺的狰狞裂痕。
“后生可畏。”
老者长叹一声,气息微乱,“这一式‘西来’,老夫接不下。
无招无式,无剑无凭,却剑气自生……这便是传闻中的第四境么?”
他抬眼望向凌空而立的青年:“少侠心中,可还有剑?”
许慕枫唇角微扬,目光掠过崖边枯草,又扫过枝头残叶,最后落回自己指尖。
“万物皆可为剑。”
他声音平静,“心中无剑,只因我身即剑,剑意自成。
流水不拘于形,人心无常势,剑道……亦在方寸之间。”
远处的江玉燕掩唇轻笑。
自家夫君这番言语,她再熟悉不过——用他私下的话说,这便叫“故弄玄虚,唬人罢了”。
宁中则侧过脸去,目光里掠过一丝无奈。
那位风师叔终究是长辈,年岁也高了,何必把话说得那般云山雾绕?
岳灵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道理都是将一招一式练到毫厘不差,再凭着水磨工夫,自然能得心应手,终至剑法圆融。
可方才听到的什么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江湖中人,哪个不是兵刃不离身?若连家伙都不带,还如何在道上立足?
她拧着眉,怎么也想不通。
崖边风烈,卷起碎石滚落深谷。
岳灵珊的资质其实极好,甚至胜过她的母亲。
这些子,在宁中则与江玉燕交替点拨下,她内力进境极快,已稳稳踏入先天中期。
只是眼界与修为所限,大宗师交手时那些电光石火的变幻,她仍看得似懂非懂。
风清扬听完许慕风一席话,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混沌,长久滞涩的关隘竟松动起来,隐隐触到了更高一层的门径。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震动,转向那位青衫年轻人。
“许少侠所用的《天剑九式》,老朽闻所未闻,想来也非武当传承。
不知……这套剑法渊源何处?”
他问得直接,几乎忘了江湖间那些不成文的忌讳。
实在是因为方才败在这套剑法之下,印象太过深刻。
许慕风微微一笑。
系统融合数门绝学而生的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他略一沉吟,答道:“不过是在下杂糅《独孤九剑》《夺命十三剑》等几门旧法,去芜存菁,重新编排而成。
统共九剑,衍生三十六式,让前辈见笑了。”
风清扬怔在原地。
这等层次的剑法,竟是自创?他喉咙有些发,半晌才叹道:“许大侠对武学的见解,当真惊世骇俗。
只怕……连黑木崖上那位东方教主,也难企及。
老朽今败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萧索。”我本是山野散人,早已不理俗务。
暮年能遇见许大侠这般人物,也算无憾了。”
说罢,他转身看向宁中则,语气转为郑重:“还有一事,想托付于你。”
“师叔请讲。”
“老朽另有一名传人,便是你先前的大 令狐冲。
我看他机灵,便将《独孤九剑》传了给他。
那小子性子跳脱,后在江湖行走,还望你们……多看顾几分。”
宁中则心头一紧。
原来冲儿的剑法是这么来的。
可如今……她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开口。
旁边的岳灵珊见状,咬了咬下唇,索性将令狐冲近来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风清扬听完,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