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中则声音发紧。
“性命无碍。”
岳不群语速缓慢,“但经脉间缠着外来罡气,阴狠刁钻,是宗师手笔。
要拔除净,需费些时。”
宁中则肩头一松,跌坐椅中。
岳不群转向女儿,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如何招惹上这等人物?”
岳灵珊绞着衣角,声若蚊蚋:“我们刚到山脚,大师兄看见……看见一个穿白衣的男人在打田伯光。
田伯光趴地求饶,那人却非要取他性命。
大师兄觉得太过,便……便出了一剑。”
她吞咽一下:“那人只挥了挥袖子,剑气就散了。
起初他没动怒,还看了大师兄一眼。”
令狐冲报出师门名号时对田伯光那声称呼,像火星溅进了油桶。
白衣人袖口微动,三记脆响已烙在令狐冲脸上——那张脸迅速肿胀变形。
田伯光趁机拧身欲逃,却被一掌按在后心。
绵柔劲力透骨而入,他像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令狐冲嘶吼着扑上前,剑尖划出凌乱弧线。
白衣人只是侧身,拳头带着风声撞上他肋下。
骨头碎裂的闷响过后,令狐冲栽倒在尘土里,再没动弹。
那人转向岳灵珊时,语气却缓了下来:“告诉你父亲——华山派收徒的眼光,该擦亮了。”
岳不群的手指陷进太师椅扶手,木屑簌簌落下。
“他还说了什么?”
女儿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咱们……竟与采花贼论交,愧对祖师牌位。”
轰然巨响中,整张梨木桌案化作满地碎块。
“师父!我们去替大师兄讨回公道!”
岳不群喉间滚出短促的笑。
他环视这些年轻面孔,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龟裂。
光大华山?除了自己,这群人里谁能扛起梁柱?
“谁敢踏出山门半步,即刻除名!”
吼声震得梁柱微颤。
宁中则按住他手臂:“师兄,孩子们不懂事……”
“武当的人。”
岳不群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至少是殷梨亭、莫声谷那辈的宗师。
峨眉派已压得五岳喘不过气,何况武当?张三丰是否登临仙境尚未可知,木道人、冲虚、武当七侠……哪个不是宗师境?华山如今走在薄冰上,稍错半步便是灭顶之灾!”
他猛地咳嗽起来,袖口绽开暗红血花。
“田伯光是什么东西?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令狐冲竟敢与他称兄道弟——他把华山置于何地?把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血腥气在厅堂弥漫。
新入门的林平之垂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这巍峨山门早已千疮百孔,风雨从四面八方漏进来。
嵩山望胜峰的夜风带着铁锈味。
左冷禅抚过怀中那卷帛书,指尖在封面凹凸的纹路上停留片刻。
他转向左侧的白衣青年:“慕容公子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江南武林盟主大会那,嵩山派必亲赴姑苏助阵。
至于慕容世家要的兵刃,左某绝不敢延误。”
慕容复起身时衣袂如云舒展。
“与左盟主总是令人愉悦。
那便预祝盟主早促成五岳并派大业。”
“还有桩生意。”
左冷禅忽然向前倾身,“不知公子可愿再添一把火?”
“慕容家能得什么?”
“并派功成之,副掌门之位虚席以待。”
慕容复呼吸滞了半拍。
数万 ,千万资财——若再运筹得当,掌门之位也非遥不可及。
他瞥向身侧,包不同与公冶乾几不可察地颔首。
“愿闻其详。”
“岳不群已成惊弓之鸟。
除掉他们夫妇,扶鲜于通坐稳华山掌门,五岳并派便再无障碍。”
“好。”
慕容复袖中手指缓缓收拢,“请盟主调拨几位太保相助,务求一击毙命。”
左冷禅的笑意浸在烛光阴影里:“十三太保太过显眼。
但有八位江湖朋友,今夜便能到公子帐下听令。”
雨滴开始敲打听雨轩的瓦檐。
寒山寺的钟声早已消散在记忆里。
许慕枫与江玉燕回到听雨轩,转眼已过三十余。
白昼的光阴大多耗费在指点双亲修习那两门至阳至阴的 上;待到夜色四合,则是另一番属于他们二人的、关乎生命源起的私密探讨。
子如溪水般平缓流淌。
某个午后,听雨轩深处那间专用于打坐的静室里,骤然卷起两股无形的气浪。
气流搅动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旋。
许慕枫与身畔的女子几乎同时放下手中茶盏,身影一晃便已立在练功房门外。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许如松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原本修习的武当心法内力,此刻已彻底转化为一种更为精纯、仿佛自带生机的炽热真气。
那真气的浑厚程度,较之以往暴涨何止十倍。
一枚通心大还丹为他平添了十年苦修之功,境界壁垒应声而破,稳稳踏入宗师中期。
另一侧,慕荧屏的变化则更为直观。
她面颊透出健康的红晕,肌肤光泽更胜往昔,仿佛岁月悄然倒流了几载。
那份独属于她的韵致里,平添了几分从容与华贵,容貌确然更为出众。
她体内流转的真气阴柔绵长,透着正宗道家气韵,修为同样攀升至宗师中期。
一门之内,四位宗师。
这般气象,即便是那名动江南的姑苏慕容世家,怕也未必拿得出来。
许慕枫心念微动,视野中浮现几行旁人无法得见的字迹。
慕荧屏,三十八岁。
容貌评分:九十。
体态评分:九十。
修为:宗师中期。
武学:《九阴真经》,《峨眉剑法》,《金顶绵掌》,《四象掌》……
许慕枫略感意外。
母亲容貌提升后,评分竟达到了这个数值。
看来父亲当年的眼光,确有独到之处。
“提示:侦测到特殊目标慕荧屏。
该目标无法纳入特定交互序列,无法进行信息刻录。
补偿机制启动,奖励发放,请留意。”
“获得传承印记‘峨眉女侠’(宗师圆满)。”
“获得绝学秘典《葵花宝典》。”
“获得灵悟丹一枚。”
灵悟丹效用不错,可用于参悟某些艰深武学;那传承印记亦属佳品,能助母亲修为更上一层楼。
只是这《葵花宝典》……既是冠以“绝学”
之名,总不至让人挥刀自宫吧?
暂且收着,后或许可赠予某位岳姓先生,说不定能换来意想不到的机缘。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慕荧屏沉入梦乡。
梦境之中,她见到了开创峨眉一脉的郭襄祖师,见到了授业恩师风陵师太。
三人仿佛跨越时光相聚,一同拆解招式,推演心法,甚至谈论着峨眉派未来的道路……
晨光熹微时,她从梦中醒来,枕畔一片湿凉。
“夫君,枫儿所言不虚!”
她倏然从榻上坐起,声音带着未散的梦呓与激动,“昨夜我真见到了祖师婆婆,还有师父……她们传授了我许多精妙武学,《四象掌》的关窍,《碧海生曲》的韵律,《金顶九式》的奥义……师父还将她毕生功力传予了我!”
话音未落,一股宗师圆满境的磅礴气势自她身上轰然爆发。
近在咫尺的许如松猝不及防,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撞开窗棂跌到了屋外院中。
许慕枫已将那“峨眉女侠”
的传承印记用于母亲身上,许如松自然难以抵挡。
“父亲,得罪了。”
许慕枫在心中默道,歉然之余,亦有一丝无奈。
早膳时分,四人围坐。
一名身着藏青色道袍、鬓发已见霜色的中年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雨轩大门外。
守门护卫上前询问后,脸色一变,匆匆入内禀报。
“庄主,夫人,门外有位道长求见,自称来自武当山,道号木道人。”
许如松一直留意着武当动向,自然知晓此名号意味着什么。
木道人,与冲虚道长等人一样,本是武当山上的修道士,在张三丰真人开宗立派时慕名相投,如今乃是武当派中地位尊崇的隐修长老。
“夫人,枫儿,燕儿,随我一同出迎。”
立于许慕枫面前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神情带着几分疏懒倦意的道人,周身气息含而不露,乍看之下与寻常老者无异。
许慕枫不敢怠慢,悄然启用那无形的探查之能。
目标:木道人。
修为:大宗师后期。
许慕枫心头一跳。
竟是位深藏不露的绝顶人物。
黑暗吞没了听雨轩最后一点灯火。
许慕枫独自站在空荡的庭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那个被父亲称为“木师叔”
的老者,目光扫过时仿佛能剥开皮囊直视内里,轻易道破了他与身旁女子一身修为的深浅。
大宗师。
他心底滚过这三个字,喉头有些发。
许如松夫妇带着江玉燕先行一步的动静早已远去。
仆从散尽后的宅子,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
没有她在身侧的温度与气息,夜晚的床榻显得过分宽阔坚硬,睡意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
几里外客栈的油灯,在窗纸上剪出摇晃的人影。
岳不群收掌时,额角沁出的汗珠在昏光里泛着冷意。
紫霞真气耗尽的虚乏从丹田蔓延开,他闭眼调息,耳中却灌满 挣扎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
“师父……”
令狐冲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行礼的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踉跄。
椅子转动,岳不群只留给他一个逆光的背影。”令狐少侠,”
语调平直得像尺子量过,“礼就不必了。
岳某担不起。”
令狐冲怔住,视线转向一旁的妇人。
宁中则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攥紧了裙裾,开口时字句却硬:“冲儿,你可知错?与那采花的恶徒称兄道弟,已辱没门风;更遑论开罪武当门下。
他若对方问责,华山派拿什么脸面立于江湖?”
“田伯光行事虽不堪,”
令狐冲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但败了便是败了,认栽伏诛,未尝没有几分光棍气概。
那白衣人明明见他跪地求饶仍要夺命,不是仗着武功高强欺凌弱势又是什么?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荒谬!”
两道声音同时炸开。
宁中则脸颊涨得通红,口剧烈起伏。
岳不群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浸着冰碴:“奸辱女子、戕害同道,倒成了敢作敢当的英雄;诛淫贼、替天行道,反成了持强凌弱。
我岳不群教给你的,竟是这般颠倒黑白的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如针:“珊儿说,你当时使的剑路古怪,绝非本门气宗所学。
说清楚来历,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令狐冲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沉默像一堵墙。
宁中则急得上前半步:“冲儿!你是我一手带大,如今连师娘也要瞒吗?”
“……孩儿立过誓,”
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绝不透露那位前辈的名讳与踪迹。
不能背信。”
油灯“噼啪”
爆开一朵灯花。
岳不群点点头,脸上最后一点温度褪尽:“好。
从此刻起,你与华山派再无瓜葛。
去吧,别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