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中则张了张嘴,却被丈夫一记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太利,割断了所有求情的可能。
夜更深了。
令狐冲拖着步子挪向隔壁厢房。
主屋内,宁中则卸去外衫躺在榻上,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呼吸又轻又缓。
岳不群坐在椅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漏进的凉风也吹不动他半片衣角。
而远处,许慕枫终于吹熄了房中残烛,和衣躺进一片空洞的黑暗里。
木道人那句“一门四宗师”
的慨叹,仍在耳蜗深处嗡嗡回响。
武当山。
他默念着这个地名,眼皮沉重,却清醒地等待着注定无眠的长夜一寸寸碾过。
烛火猛地一晃。
门栓断裂的声响细得像针,却扎得令狐冲从榻上弹起。
两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进来,刃口在昏暗中扯出两道冷光,直扑床铺方位。
他蜷身一滚,足跟向上蹬出,正中其中一人腕骨。
骨头错位的闷响里,那把剑脱了手。
令狐冲五指扣住剑柄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上来。
剑锋横掠。
空气被割开的声音短促得来不及辨认,两个黑影便捂着脖颈瘫软下去。
血从指缝渗出,在砖地上漫成深色。
“敌袭——!”
喊声撕开客栈沉寂。
走廊里顿时炸开纷乱脚步,门板碰撞,有人咒骂,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从各处迸发。
岳不群破门而出时袍角还卷着打坐时的余温,宁中则的外衣只草草系了带子。
他们看见令狐冲持剑立在房门口,脚边躺着两具逐渐冷却的躯体。
混乱像水般涨满整座客栈。
黑衣人与惊醒的江湖客缠斗在一处,刀光在灯笼摇晃的光里织成破碎的网。
华山 们向掌门夫妇靠拢,背抵着背围成半圆。
呼吸声粗重地交错。
“闲杂人等,滚。”
这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它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从墙壁、梁柱、地板的每一道缝隙里同时渗出来,裹着某种黏稠的压迫感。
说话的人立在楼梯转角,全身笼在墨色劲装里,脸上覆着张毫无纹饰的铁面。
罡气在他周身流转,搅得空气微微扭曲。
客栈里霎时空了大半。
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只剩华山众人留在原地。
岳不群盯着那张铁面。
从福建到苏州,这道影子始终缀在身后,像附骨之疽。
紫霞功的内息从丹田涌起,顺着经脉奔腾,皮肤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紫色。
他抬臂,并指,三道剑气撕裂空气,呈品字形削向对方面门。
铁面人动了。
剑尖在身前点了三下,轻得像拂去灰尘。
每一下都撞在剑气最薄弱处,三道凌厉的攻势便散成乱流。
“好剑法。”
岳不群声音发沉,“阁下这等身手,何必为人驱策?”
“受人之托。”
铁面人的回答简短得像刀切,“岳掌门,请罢手。”
话音未落,剑光又至。
这次是七剑连刺,每剑都指向要害,却又在将触未触时变招,仿佛戏耍。
岳不群格挡到第五剑时已觉手臂发麻,对方内力浑厚得不像人力,倒像整片湖压了过来。
他瞥见宁中则欲上前,厉喝:“分开走!”
们应声而动,令狐冲领着年轻一辈撞向 。
岳不群与宁中则反向疾退,剑光织成屏障,且战且走。
九个黑衣人如影随形,却并不急于下死手,只将他们向客栈后方。
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阔,是片黑沉沉的湖。
岸边有座庄园,院墙高耸,里头一丝灯火也无。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纵身翻过墙头。
落地时踩碎了几片枯叶。
园子里静得诡异,连虫鸣都听不见。
九道黑影随即掠入院中,散开,合围。
铁面人缓步走近,剑尖垂地。
“此处风景尚可。”
他说,“作埋骨地,不算辱没二位。”
宁中则的剑已出鞘。
岳不群感到妻子肩背贴上自己,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他深吸口气,紫霞功催至极致,耳中响起血液奔流的轰鸣。
铁面人抬起了剑。
令狐冲撞开客栈 时,城楼轮廓在远处显出一线灰影。
他回头看了眼追来的黑衣人,约莫五六个,修为参差。”去城门!”
他对身后师弟妹低吼,自己却缓下步子,横剑拦在巷口。
剑是夺来的那把,柄上还沾着血,滑腻腻的。
他握紧了些,想起风清扬传剑那。
老人坐在崖边,膝上横着枯枝,说剑是死物,人才是活的。
破罡气?你内力不够,便找别的路。
什么路?他当时问。
风清扬折了截草茎,随手一抛。
草茎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石缝。”它没想破石头,”
老人说,“它只是落下去。”
巷子窄,只容两人并行。
第一个黑衣人冲到时,令狐冲没硬接。
他侧身,剑脊贴着对方刃口滑过去,手腕一拧,剑尖挑向对方肘弯。
那人吃痛松手,第二人又至。
这次是刀,抡圆了劈下,带起风声。
令狐冲退半步,剑尖点地借力,整个人斜掠而起,足尖在墙上一蹬,从两人头顶翻过。
落地时剑向后刺,没入第三人后心。
抽剑,血喷出来,在青石板上溅开一串暗花。
剩下三人顿了顿。
令狐冲喘着气,虎口震得发麻。
他盯着他们,忽然笑了:“还来么?”
其中一人啐了口,挥刀再上。
令狐冲这次没躲。
他迎上去,剑走偏锋,贴着刀身切入,刺穿对方肩胛。
惨叫声未落,另两人已左右夹攻。
他旋身,剑划圆弧,格开左侧攻势,右腿扫向对方下盘。
那人踉跄时,剑已回削,割开右侧敌人的咽喉。
最后一人僵在原地。
令狐冲剑尖滴着血,一步一步走过去。”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后退,背抵上墙。”不……不知,只听令行事……”
剑锋抵上他口。”说。”
“是……是慕容公子!他带人围剿岳掌门去了,我们只负责追逃散的……”
慕容?令狐冲脑中闪过铁面人的身影。
他收剑,反手用剑柄砸晕对方,转身奔向城门方向。
师弟妹们应当已到安全处,现在该回去。
师父师娘还在湖边。
庄园里,岳不群咳出口血。
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半边衣袍。
宁中则挡在他身前,剑法已乱,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八个黑衣人围在四周,铁面人立在圈外,剑尖垂地,像在欣赏困兽之斗。
“师妹……”
岳不群嘶声说,“待会我破开东面缺口,你走。”
“胡说什么。”
宁中则头也不回,“要死一起死。”
铁面人忽然抬手。
黑衣人攻势骤停。”岳夫人情深义重。”
他声音透过铁面,嗡嗡作响,“可惜,今二位谁也走不了。”
岳不群撑着剑站直。
紫霞功在体内疯狂运转,压榨着最后的内息。
他想起许多年前,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他时说的话:光大华山,有时需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忍了。
忍了左冷禅的压迫,忍了江湖的冷眼,忍了一路 。
可此刻,看着妻子染血的背影,某种东西在腔里炸开。
“慕容复。”
岳不群盯着铁面,“你既要我性命,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左冷禅许了你什么?”
铁面人静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年轻得令人意外,眉眼俊朗,却覆着层冰似的冷漠。”嵩山派承诺,事成之后,助我复兴大燕。”
“大燕……”
宁中则喃喃,“你是鲜卑慕容氏后人?”
“是。”
慕容复将面具抛在地上,“岳掌门,你华山剑法精妙,紫霞神功亦是不凡。
若非立场相悖,或许能论剑一番。”
岳不群惨笑:“那便……论剑吧。”
他举剑,所有内息灌入这一击。
剑身嗡鸣,泛起炽烈的紫光,仿佛燃烧。
宁中则同时出剑,两道光华交缠,化作匹练斩向慕容复。
慕容复终于动了真格。
剑起时,周身罡气凝成漩涡,地面落叶被卷起,绕着他旋转。
他踏步前冲,剑尖点中紫光最盛处。
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
岳不群倒飞出去,撞断一株老树。
宁中则踉跄后退,剑脱手飞出。
慕容复也退了半步,袖口裂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眼破损的衣袖,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好剑合击。
可惜……”
话未说完,墙头传来厉喝:“师父师娘——!”
令狐冲如鹰隼扑下,剑光泼洒,退最近的两个黑衣人。
他落地挡在岳不群身前,剑指慕容复:“以多欺少,算什么
黑暗笼罩着听雨轩外的空地。
岳不群的剑锋划破夜风时,宁中则已被八道黑影围在 。
她手中长剑挽起银光,剑招绵密如织网,却挡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重击。
先是肩胛传来碎裂般的痛楚,接着腰侧被靴底狠狠踹中——她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脚,身体便已失去平衡,重重跌在冰冷的石板上。
慕容复袖中的手刚抬起,岳不群的剑已化作三道残影劈来。
那速度太快,快得让他来不及思考。
本能催动体内流转的真气,衣袖翻卷间,袭来的凌厉剑芒竟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
岳不群瞳孔骤缩的刹那,更炽烈的剑气已从慕容复袖中喷涌而出,以加倍的速度反扑回去——正是方才那夺命三仙剑的招式,却更狠、更毒。
岳不群纵身后跃,衣袂刚离地三寸,那道剑光已咬上他的身影。
剧痛从双腿之间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铁楔凿进骨肉。
他闷哼着跪倒,额角沁出冷汗,却仍撑剑抬头:“好……好一个慕容家的绝学!”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这笔账,华山派记下了。”
“那便不能留你。”
慕容复的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岳不群伤口处的鲜血浸透了下摆,动作却愈发癫狂,剑风嘶啸着竟将慕容复退半步。
就在这时,黑龙寨首领粗哑的嗓音撕裂了战局:“岳不群!看看你夫人——”
他手中捏着个瓷瓶,瓶口还沾着些许粉末,“阴阳 散已进了她喉咙。
你再挥一剑,我这七个兄弟可就要当场演 戏了!”
慕容复脸色瞬间青白。
他猛地收掌,厉喝道:“混账!黑道就能不要脸面了吗?!”
那首领却咧嘴笑了,黄牙在月光下泛着腻光:“黑道要什么脸?宁女侠这身段——啧啧,脯鼓得跟山包似的,弟兄们早就眼馋了。
你慕容公子讲究体面,我们只讲究痛快。”
许慕枫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一盏油灯晕开暖黄的光圈,悄无声息地移到宁中则身旁。
灯光照亮她凌乱的鬓发、红的脸颊,以及衣襟上那个清晰的鞋印——正压在起伏最剧烈的部位。
许慕枫眯起眼睛。
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九十一分的容颜,九十七分的身段。
真是一群不懂珍惜的蠢货。
剑鸣如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