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富贵家的晚饭吃得早。
天还没黑透,三大妈便麻利地把桌子收拾好了。
她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坐在椅子上剔牙的阎富贵。
“哎,你说那新来的孙鑫,到底什么来路?”三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
“今儿秦淮如敲他两回门,愣是没开。”
阎富贵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笑。
“什么来路?退伍兵,有脾气的。”
“你看昨天那一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一大爷怼得下不来台,贾张氏嚎成那样他都无动于衷。”
“这种人,不好惹。”
三大妈撇嘴。
“再不好惹,也是新来的。”
“院里这么多老人,他还能翻了天?”
阎富贵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
“你懂什么?这种人最麻烦——他不按规矩来。”
“一大爷那套道德绑架,对他没用。”
“秦淮如那套哭哭啼啼,他也不吃。”
“你看今天,秦淮如借肉借了两次,他愣是装死不开门。”
三大妈眼珠一转。
“那秦淮如能善罢甘休?”
阎富贵笑了。
“她能?她那点手段,也就是在咱们院里好使。”
“碰上孙鑫这种软硬不吃的,她也没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等着吧,她肯定得去找傻柱。”
三大妈一拍大腿。
“对对对!傻柱对她那点心思,全院谁不知道?”
“秦淮如要是去哭一哭,傻柱准得跳出来。”
阎富贵端起茶杯,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傻柱这人,脾气爆,脑子直。”
“他要是出头,就有好戏看了。”
三大妈凑过来。
“那咱们……”
阎富贵摆摆手。
“看戏,别掺和。”
“让他们闹去,咱们看热闹就行。”
与此同时,贾家。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小的那个抱着她的腿,嘴里哼哼唧唧。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里头,脸拉得老长。
“哭哭哭,就知道哭!”
“让你去借点肉,你都借不来,还能点啥?”
秦淮如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娘,人家不开门,我能怎么办?”
“不开门你不会等着?”贾张氏瞪眼。
“就他那破门板,你踹不开?”
秦淮如低下头,不说话了。
贾张氏哼了一声,又嘟囔道。
“傻柱不是对你有意思吗?你去找他啊!”
“让他去教训教训那个姓孙的!”
“新来的就这么嚣张,以后还得了?”
秦淮如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低下头,轻声说。
“这……这不好吧?人家又没怎么着咱们……”
“没怎么着?”贾张氏嗓门拔高。
“他抢了咱们的房!他让咱们在全院丢人!你还说没怎么着?”
秦淮如咬着嘴唇,不吭声。
贾张氏从炕上下来,拽着她胳膊。
“去!现在就去!跟傻柱哭去!哭得惨点,他准帮你出头!”
秦淮如被她拽起来,踉跄了两步,站在屋中间。
她看了看三个孩子,又看了看窗外黑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去。”
傻柱家的门被敲响时,他正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
“谁啊?”
“柱子哥,是我。”
傻柱一听这声音,一骨碌爬起来,两步窜到门口,拉开门。
秦淮如站在门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傻柱愣了愣。
“秦姐?你这是咋了?”
秦淮如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
“柱子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声音哽咽,话都说不利索。”
傻柱急了,一把拉住她胳膊。
“进来说进来说!”
秦淮如被他拉进屋,站在那儿,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傻柱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递手绢又找不到,只能着急。
“秦姐,到底咋了?谁欺负你了?你说话啊!”
秦淮如抽抽搭搭地说。
“还不是那个新来的……孙鑫……”
傻柱眉头一皱。
“他咋了?他对你啥了?”
“他……他……”秦淮如抬起泪眼。
“他抢了我们家的房,还让王主任罚一大爷一百块钱。”
“今天我家孩子饿得直哭,我拉下脸去求他借点肉,他……他连门都不开……”
傻柱脸色沉下来。
“就昨天那事?”
秦淮如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那房是公家的,不怪他。”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们饿得哇哇哭,我……我这个当娘的没用……”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傻柱看着她那样子,心里火噌噌往上冒。
“行,我去找他!”
秦淮如一把拉住他。
“柱子哥,你别去!你去了他更得记恨我们家……”
傻柱挣开她的手。
“秦姐你别管!这事我给你出头!”
“我倒要问问那个姓孙的,他还是不是个人!”
他大步冲出屋,直奔西厢房。
秦淮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慢慢收了,嘴角动了动,转身回了自己屋。
傻柱冲到孙鑫门口,抬脚就踹。
咣当!
门板剧烈晃动,差点被踹开。
“姓孙的!开门!”
屋里,孙鑫正在给宣丽娟讲故事,听见这动静,眉头一皱。
他把丫头往炕里推了推,站起身,走到门口。
咣当!又是一脚。
“开门!装什么死!”
孙鑫伸手,拉开门闩。
傻柱正抬脚准备踹第三下,门突然开了,他一脚踹空,整个人往前扑。
孙鑫侧身一让,顺手在他后背一推。
傻柱收不住力,踉踉跄跄冲出去,一头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砰!
这一下摔得结实,傻柱眼冒金星,半天没爬起来。
孙鑫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找我?”
傻柱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你……你他娘的……”
“他嘴里骂着,却站不起来。”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全院。
阎富贵家最先探出脑袋,三大妈伸长脖子往这边看,阎富贵在后面扒着她肩膀。
刘海中家也开了门,二大妈探出头来,被刘海中拨到一边,他自己背着手走出来。
贾家的门开了一条缝,贾张氏的脸在门缝里闪了闪,又缩回去。
秦淮如没出来。
易中海家的门开了,他沉着脸,大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
易中海走到近前,看见坐在地上的傻柱,又看向站在门口的孙鑫。
“孙同志,你这是什么?”
孙鑫看着他,没说话。
易中海弯腰去扶傻柱。
“柱子,起来,怎么回事?”
傻柱被他扶着站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指着孙鑫。
“一大爷,他……他打我!”
易中海脸色一沉,看向孙鑫。
“孙同志,你?”
孙鑫摇头。
“我没打他。”
“没打他他能这样?”易中海指着傻柱。
“人都摔成这样了,你说没打?”
孙鑫指了指自己家的门。
“他踹我的门,我开门,他自己冲出去撞柱子上了。”
“全院都看着,你可以问问。”
易中海看向四周。
阎富贵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刘海中咳一声,背着手,没吭声。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孙同志,我知道你有气。”
“刚来就碰上那些事,换谁都得别扭。”
“但柱子这人我了解,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
孙鑫看着他,没说话。
易中海继续说。
“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柱子给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咱们都是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
傻柱瞪眼。
“一大爷,我凭什么道歉?我——”
易中海瞪他一眼,傻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孙鑫看着易中海,嘴角扯了扯。
“一大爷,你是来讲和的?”
易中海点头。
“对,讲和。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孙鑫点点头。
“那我问你,他为什么来踹我的门?”
易中海一愣。
“这……”
“他跟我有什么误会?”孙鑫继续说。
“我跟他认识不到两天,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大晚上跑来踹我的门,什么误会能让他这么?”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一大爷,你不是喜欢讲道理吗?”
“那你给我讲讲,这个道理怎么讲?”
易中海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话。
“孙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好心来调解,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孙鑫乐了。
“调解?”
“你问清楚前因后果了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踹门吗?”
“你什么都没问,上来就让我接受道歉,你这是调解?”
易中海被他噎得脸通红,指着孙鑫。
“你、你——”
孙鑫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一大爷,你昨天替我做主分房,今天替傻柱调解。”
“你哪儿来的这么大权力?”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鑫的手都在哆嗦。
“孙鑫!你别不识好歹!”
“我在这个院几十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孙鑫看着他,没说话。
易中海以为他怕了,声音更大。
“你今天必须给我道歉!给柱子道歉!不然——”
啪!
一声脆响。
易中海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再变成不可置信。
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孙鑫。
孙鑫收回手,站在那儿,看着他。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阎富贵的脑袋又探出来,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刘海中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摆官架子。
三大妈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贾家的门缝里,贾张氏的脸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傻柱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一幕,彻底傻了。
易中海捂着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着捂着脸的易中海,看着坐在地上的傻柱,看着那些探出来的脑袋、瞪大的眼睛。
没人说话。
没人动。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