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悄悄将那个秘密角落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换成了对外的支持。
等待已久的那一终于到了。
他特意向师父告了假,换上浆洗得最挺括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镜子里的人影已比两年前高出许多,肩背也有了青年的轮廓。
他拿起那台费了不少周折才得来的相机,又检查了塞满背包的胶卷,早早便出了门。
长安街早已被人淹没。
眼前万头攒动,他忍不住举起相机,捕捉了几张涌动的人海。
他还请身旁同样带着相机的陌生人,替自己拍下几张——背景里那座巍峨的城楼沉默地矗立着。
为了学好摆弄这机器,他当初可是在照相馆里花了不少钱。
他奋力向前挤去,直到能毫无遮挡地望向前方。
下午三点多,那个在后世被无数次聆听、铭刻在无数人心底的声音,终于穿透空气传来。
何宇柱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前世在荧幕前每每泛起的酸楚,此刻化为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
他声嘶力竭地欢呼着,仿佛要将膛里所有的激动都倾泻出来。
这个民族走过的漫漫长路,此刻终于抵达了光明的开端。
人群的喧嚣与礼炮的轰鸣淹没了他的话音。
那些步伐,远不如记忆里那般整齐划一,却带着另一种灼热的生命力。
他随着涌动的人走了很久,直到返回取灯胡同那间屋子,膛里的震荡仍未平息。
他取出相机,将里面所有的胶卷底片仔细收进一只铁盒。
这是从前世到如今,最值得珍藏的一天。
单为这一刻,来到此处便已值得。
这些沉默的胶片,将成为时间的证物。
次,灶台间的烟火气再次包裹了他。
时光淌入新的年号,南方诸省渐次换了天地。
这座古老的都城,正一寸一寸找回它应有的气象。
三年学徒光阴过去,在年节的热闹散尽后,他终于被允许站在灶火前,独自执起炒勺。
过去一年里,师父每次动手,他都立在近旁,听着那些关于火候与调味的低语。
但他的手从未真正触碰过锅铲。
而今天,第一道需要他完成的菜,是油爆鱼芹。
草鱼的鳞片在刀锋下簌簌脱落。
鳃与内脏清理净后,刀身贴着脊骨平推,取下两扇完整的鱼肉。
鱼皮朝下搁在案上,先斜着切入,间隔毫厘不差,再垂直划下,织成细密的菱形纹路。
最后,这些鱼肉被改刀成均匀的块状,静置一旁。
鸡脯肉在清水中浸过,抽去其中白色的筋膜,置于墩上,用刀背反复捶打,直至化作细腻的茸泥。
另一块肥膘肉也剁成糜状,二者混入碗中,兑入清亮的汤汁、蛋清、少许酒液、提味的粉末、勾芡的淀粉与盐粒,顺着同一方向搅动,渐渐融成柔滑的鸡料。
火腿、水发的香菇、嫩芹茎,皆切成细末,撒入鸡料中拌匀,再与鱼块轻柔混合——这便是“鱼芹”
了。
另取小碗,调入清汤、淀粉、酒与盐,备成一碗莹亮的芡汁。
铁锅架在火上,猪油滑入,在中火催下升温至六成热。
裹着料子的鱼块逐一下锅,在油浪中翻滚,表皮迅速绷紧,泛起金黄。
捞出沥净油分。
另起一锅,少许底油烧热,投进葱姜蒜末,爆香的刹那,炸好的鱼芹倾入,随即淋下那碗芡汁。
锅勺急速颠翻,汁液均匀裹上每一块,即刻出锅装盘。
虽是头一回亲手做这道菜,那些步骤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每一次师父作时,他的眼睛都像尺子,丈量着每一下动作的幅度与时机。
此刻,他将这盘热气蒸腾的油爆鱼芹端到师父面前,递过一双筷子,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吴宝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双略显生涩的手。
鱼肉在砧板上被片成均匀的薄片,芹菜末与香菇碎混合得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初次尝试的谨慎,却又意外地没有太多差错。
油锅里的声响是唯一的背景音,热汽裹着淡淡的油脂气味升腾起来。
筷子被递了过来。
吴宝田接住,夹起一块。
鱼肉入口的瞬间,触感是滑的,紧接着是嫩,牙齿几乎不需要用力。
一丝属于芹菜的清冽气息,很淡,却恰好盘桓在舌处。
他咀嚼得很慢,让那味道在口腔里彻底散开。
一个第一次站在灶前的人,能摸到这道菜最要紧的那缕“清气”
,这已经不止是做得不错了。
他想起自己儿子第一次 ** 完成这道菜时的模样,那时吴有仁已经在灶边磨了半年多,出来的东西却未必比眼前这一盘更妥帖。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去,叫你师兄过来。”
他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何宇柱应了声,转身去了隔壁。
切菜的声响在那里有规律地响着。
没过多久,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爹,您找我?”
吴有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吴宝田没答话,只是将另一双净的筷子递过去。”尝尝这个。”
吴有仁接了,先看了看筷尖上的那块鱼。
形状是规整的,裹着的碎末均匀地附着在表面,颜色也对。
他送进嘴里,抿了抿,让鱼肉在舌尖化开。
“先别急着说。”
吴宝田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评价,转向一旁的少年,“柱子,你也尝一口。”
何宇柱连忙也找了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认真,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数着味道的层数。
等他也放下了筷子,吴宝田才朝大儿子抬了抬下巴。”现在你说吧。”
吴有仁清了清喉咙。”鱼片厚薄得当,入口滑嫩,芹菜的清气也出来了。
只是……火候好像差了一点点,若是起锅再晚上片刻,滋味或许能更足些。”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向父亲,“这菜……不是您的手笔吧?尝着不像。”
吴宝田没理会他的疑问,目光转向了那个更年轻的身影。”柱子,你听了觉得呢?还有什么地方不够?”
少年抬起眼,脸上带着点不确定的期待。”师父,我觉得……油温是不是稍低了些?鱼肉是嫩,可嫩里好像还欠了点劲道。”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油锅早已熄了火,只剩下残余的热气还在悄悄扭曲着光线。
吴宝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等待判决的徒弟,心里那声叹息终究没有叹出来。
有些东西,差一点,就是差在了眼光上。
油爆鱼芹摆在桌上时,吴有仁正捏着筷子。
他听见父亲开口,声音平直:“这道菜出自柱子之手。
今 ** 头一回掌灶。”
吴有仁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向何宇柱,又看回父亲,喉结动了动。”第一次?”
他重复道,“您是说……这碟子里的东西,是他独自完成的?”
吴宝田没接儿子的目光,只朝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自己尝过,心里该有数。”
他顿了顿,“往后多用些心吧。
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你就得被甩在后面。”
何宇柱始终垂着眼。
他端起那盘菜,转身走向前厅。
跑堂的年轻人接过时,瓷盘边缘还留着刚离火的余温。
回到后厨,吴有仁已经不在原处。
吴宝田靠在案台边,视线落在小徒弟的肩膀——那里已经比寻常少年宽厚许多。
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却近成人。
照这样长下去,恐怕用不了两年,这间厨房就再没什么能教给他了。
吴宝田摆摆手,示意何宇柱自去忙活。
等那身影转到水缸旁开始刷洗时,吴宝田才收回目光。
他得找掌柜谈谈。
既然能站到灶前,工钱就不该再按跑堂的算。
头西斜后,何宇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尚芝容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师父正坐在石凳上搓着两颗深褐色的铁球。
三年时间,崩拳的半步、气打的流转、大杆子的抖震,都已在这双手上过了千百遍。
还有那些不分阶段的练法,那些藏在筋骨间的劲路。
“过来。”
尚芝容收起铁球。
何宇柱走近,看见师父从怀里取出一对乌沉沉的短棍,长度不及小臂,粗细恰如竹筷。”今天要传的,是往深处走的桩法,几种催劲的门道。”
他顿了顿,将短棍并排放在石桌上,“还有这两样——暗器叫铁核桃,兵刃唤作铁筷子。”
何宇柱的呼吸轻了。
“记着,”
尚芝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沾着因果。
你若拿去欺压弱小,或炫耀逞强,便是辱了这门手艺。”
他盯着少年的眼睛,“你天赋是好,但功夫最怕两样——骄和怠。
特别是那套八卦练法,须得喂养,它才能从里头养出力气,又从外面练出筋骨。”
接下来是漫长的演示。
尚芝容的每一个转身都带着风声,落脚时尘土不起。
何宇柱跟着比划,膝盖弯曲的角度,肩胛收紧的刹那,呼吸在鼻腔里拉长的节奏。
错了,师父的手指便点在他腰侧;对了,只给一个眼神。
几轮过后,尚芝容退到檐下。”今够了。”
他说,“回去自己琢磨,不必贪多。”
何宇柱却没有收势。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额角渗出细汗。”师父,”
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搁在心里好些子了。
趁您今兴致好……能问么?”
尚芝容挑起眉。”什么事能憋这么久?”
院里的槐树影子慢慢拉长,盖住了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草芽。
尚芝容正擦拭着木架上的瓷瓶,身后传来徒弟带笑的声音。
“师父,那些传奇本子里总写着,各门各派藏着些秘制药丸。
有的吃了能凭空添几十年功力,有的则是练功时缺它不可。
咱们门里……也该有吧?若真有,您可别舍不得,给我尝一颗。
怎么说我也是您头一个收进门的 ** 。”
何宇柱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他从前读过不少杂书,尤其记得那些关于灵丹妙药的段落,什么服下便能脱胎换骨的神奇传闻,总在他心里挠着。
尚芝容放下布巾,回头瞥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整琢磨这些虚的。
倘若真有那等好东西,为师自己早吞净了,哪轮得到你?”
她顿了顿,看见徒弟肩膀微微垮下去,才接着说,“不过,你说那种配合功夫修炼的方子,倒确实存在。”
何宇柱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几步跨到师父跟前。”咱们有吗?能……传给我不?”
瞧着他那副嬉笑的模样,尚芝容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细棍,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敲了一记。”值当什么宝贝?你想要,抄一份给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