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从哪里来?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
这座城如今还是光头的势力范围。
想到这儿,他忽然坐了起来。
抗战刚结束那会儿,多少接收 ** 趁乱捞足了油水。
若是能寻到一处这样的宅子,当一回夜行的访客……反正自己有那处空间,什么铁柜暗室,手碰着就能整个挪走。
别人偷东西还得 ** 破门,他连箱子带柜都能直接搬空。
北平比天津更繁华,那位在天津待了几年的吴站长都能攒下偌大家业,许团长为保命送出的那辆斯蒂庞克轿车——对,就是陈纳德坐的那种——值多少美金?换成黄澄澄的条子,少说也得两百两。
看来得空得上街转转,听听风声,看看哪家门户值得走一趟。
子像屋檐下的滴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月。
这些天何宇柱像只谨慎的耗子,每次从家里粮袋中摸出几粒黄豆或花生,悄悄送进那片天地埋下。
早先种下的种子都已顶出嫩绿的芽尖,那方灰黄的世界终于点缀上星星点点的绿意。
他还从离家一里多地的弹棉花铺子弄来十几颗棉籽,也一并撒了下去。
他注意到福地洞天里每隔三便会落一场雨,总是在第三入夜后开始,淅淅沥沥直到天明。
雨量不大不小,恰够滋润土壤。
原本他还发愁如何给山顶那些新苗浇水,如今倒省了这份心。
更奇的是,无论雨势如何, ** 那片广场始终燥如初,半滴雨珠也落不上去。
他猜,大约是开辟这方天地的前人,早早在广场上空布下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吧。
半个月的光景让何宇柱认全了院里几张脸。
贾家那三口人还在,女人还没穿上素衣;易中海在轧钢厂摆弄铁器;后院住着耳朵不灵光的老太太和许家父子。
电视剧里那两个大爷还没搬进来,其余住户碰面时不过点个头。
冬白昼短,男人出了门,女人们就缩在屋里穿针引线。
何宇柱早就不去学堂了,贾家那半大小子整天在外头野,难得照面。
许家那小子还在念书,偶尔能瞥见——他娘在娄家帮佣,平就父子俩守着后院屋子。
许大茂如今还是个拖着鼻涕的毛孩,两人之间还没生出后来那些针尖对麦芒的劲头。
病愈后第三天,何宇柱跟着父亲往东直门外去。
轧钢厂食堂的案板前,他握着刀一遍遍切着练手的菜帮子。
每隔一阵,他就借故离开,溜进那片只有他知道的天地,坐在冰凉的石头上琢磨手里的功夫。
石头似乎真能点化人,刀刃下的轨迹一比一利落。
何大清看在眼里,暗想何家这碗饭总算有人能端稳了。
腊月里某个傍晚,饭桌收拾净后,何大清抹了抹嘴:“看着点雨水,我出去趟。”
何宇柱便守着妹妹在屋里等。
炉火噼啪响着,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门帘被掀开,何大清扛着个鼓囊囊的布袋进来。
东西搁在桌上,解开绳结——先是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接着是袋微微泛黄的面粉。
何宇柱盯着那两样东西:“离过年还远着呢,这就备上年货了?要包饺子?”
缩在炕角的何雨水听见“饺子”
两个字,眼睛倏地亮了,小腿一蹬扑过来抱住父亲的腿:“吃饺子!爹,饺子香!”
何大清一把将小女儿捞到臂弯里,胡茬蹭了蹭她红扑扑的脸蛋:“行,明天就给我闺女包饺子。
哪像你哥,光知道往肚里塞,跟个实心木头似的。”
他转头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年底下街上人多,明儿个咱爷俩起早把这些做成包子。
我上工去,你拎到街上卖了——多少能换几个钱。”
何宇柱愣在原地。
穿越这件事本身已经他记得以前听过一种说法,说是遥远大陆上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另一片土地上的风暴。
可如今连原本的何宇柱都不存在了,这些注定的事却依然会发生。
看来即便知晓未来的大势,细节处依旧藏着未知的阴影,以后行事恐怕不能太过随意。
地窖里存着四颗白菜,何大清让他搬上来切碎。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密,一颗接着一颗,切好的菜叶渐渐堆满了陶盆。
白菜处理完,他又开始对付那块猪肉。
刀刃贴着皮肉之间推进,猪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另一间屋里,何大清刚把雨水哄睡。
面盆里倒入面粉,掺进事先泡开的老酵母,再一点点加温水。
手指在面团里揉压,直到它变得光滑。
面盆被挪到煤炉子旁,借着那点暖意,让里面的酵母慢慢醒发。
“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父亲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何宇柱走回西屋,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黑暗里他睁着眼,思绪飘到明天的街上:要是远远看见穿军装的人,得立刻躲开。
还有,或许能在卖包子时悄悄扣下几个铜板——现在年纪小,总找父亲要钱也找不出由头。
想到这儿,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渐渐沉进睡梦里。
天还没亮,他就被摇醒了。
穿上衣服走到堂屋,冷水扑在脸上让人一激灵。
座钟的指针停在五点零五分。
何大清已经把昨夜备好的肉末和白菜倒进一个大盆,往里淋香油、撒盐,再加其他调料。
他一边搅拌馅料,一边告诉儿子每种调料该放多少、要注意什么。
何宇柱看似认真地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前世他在后厨待过那么多年,这些基础的东西早就成了身体里的记忆。
何大清调好馅料搁在案台边沿,揭开煤炉旁面盆的布罩。
他舀起碱水,分几次揉进面里,每回添完都要将整团面重新揉匀。
指节试探着按压几回,觉得差不多了,便把那团发好的面挪到撒了薄粉的案板上。
又揉了约莫五分钟,他开始揪剂子。
擀面杖在掌心转起来,一张张圆皮摊开。
何宇柱接过皮托在左手,右手筷子从馅盆里挑起一团,稳稳落在皮 ** 。
右手捏住边缘,指尖带着皮转,褶子便一朵接一朵绽开。
一个擀皮,一个包,两人闷头了半个钟头。
等包子在蒸笼里二次醒发的工夫,何大清翻出家里那口深锅,刷净,灌了大半锅水。
炉门拉开,添进几块新煤球。
水滚得慢,二十分钟后才腾起白汽。
蒸笼一层层架上去,每层码二十个,最顶上那层只摆了十二个,统共九十二个。
“柱子,早饭后把这些装进箱子。
箱底垫了棉褥,你背着去王府井或前门大街那头卖。
一个卖两百元,收的钱揣稳当,别弄丢。”
何大清交代完,心里默算:这些若能全卖出去,约莫能挣五千元。
只是如今钱越来越不经花,也不知能不能卖光。
包子蒸透,他又熬了一锅玉米糊。
一家人就着糊糊吃包子。
饭后何大清帮儿子把包子装进木箱,又叮嘱几句,这才抱起雨水往轧钢厂去。
何宇柱掂了掂箱子,约莫三四十斤重。
亏得自己身子骨结实,否则背着这么一箱走到王府井,怕是半路就得歇菜。
他背好箱子,锁上门,出了前院往南拐。
一走出南锣鼓巷,上了大街,他便扯开嗓子。
上辈子那个何宇柱性子犟,卖东西从不吆喝,他可不一样——早卖完早省事。
“包子!刚出笼的热包子!肉馅的,香着呢!”
没走多远,一个中年男人喊住他。
“小孩,包子怎么卖?什么馅的?”
“这位叔,猪肉白菜馅,一个两百元。
您尝几个?保准吃了还想。”
何宇柱卖力夸着。
凭他爹那手艺,这包子的滋味错不了。
纸包递过去时,那男人先咬了一口。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摸出一张钞票。”再包五个。”
他说。
何宇柱接过钱,指尖捻过纸面——真的。
他从木箱里取出包子,用油纸仔细裹好。
男人拎着纸包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旁边几个观望的人凑了过来。
五十个包子没多久便见了底。
何宇柱整了整箱内垫着的粗布,重新背起箱子,沿街巷继续往前走。
吆喝声拖在身后,被风吹得有些散。
拐过街口时,一声尖利的叫喊突然炸开:“兵车来了——跑啊!”
人群像被棍子捅了的蚁窝,轰然四散。
推车的、挑担的、走路的,全都朝着不同方向乱窜。
东面街尽头,一辆灰绿色的卡车正颠簸着驶近。
何宇柱没回头,肩膀一耸,将箱带攥紧,折身就扎进旁边一条窄胡同里。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得很急。
他一路奔,一路侧耳听身后的动静。
直到钻进一条堆着碎砖的废巷,他才停住,背靠着一截半塌的土墙滑坐下去。
口起伏得厉害。
得等上至少半个钟点,他想,那些伤兵没那么快离开。
喘息刚平复些,另一串脚步又撞进耳朵里——不是从大街上来的,是从巷子另一头。
又快又乱。
何宇柱立刻起身,贴着墙挪到拐角,探出半只眼睛。
一个戴黑礼帽、穿深色长衫的男人正朝这边跑。
帽檐压得很低,但能看见他下巴绷得很紧。
后面似乎还有人追着,脚步声重叠着,分不清是几个。
何宇柱抱起木箱,左右一扫,矮身翻进了旁边一处院墙的豁口。
墙里杂草丛生,他蜷身蹲在倒塌的砖石内侧,屏住呼吸。
刚藏稳,那阵脚步声就冲进了他方才待过的废巷。
紧接着,另一双脚也踏了进来,停住了。
“本想跟着你找出上线,”
一个声音响起来,有点喘,但很冷,“可惜被你察觉了。”
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刮过断墙的嘶嘶声。
“为什么叛变?”
先前那声音又问。
墙下的何宇柱脊背微微一僵。
组织?他脑子里闪过几个词。
是那边的人,还是……军统?他极慢地挪了挪脚,从砖缝间寻到一道窄隙,往外窥去。
“到了这地步,说开也无妨。”
答话的是那个穿长衫的男人,音调忽然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讥诮的平稳,“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人。
军统北平站,少校。
奉命潜伏而已。”
他顿了顿,“劝你别挣扎,跟我走。
免得受罪。”
胡同里的动静让何宇柱屏住了呼吸。
他侧过身子,从墙角的阴影里探出视线——一个持枪的背影堵在巷子中间,另一顶礼帽的檐儿恰好挡住了对方的视线,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他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头,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砖墙。
不能就这样看着。
这个念头撞进他脑子里,带着不容分说的重量。
可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目光扫过脚边,几块碎砖散在尘土里。
他蹲下身,手指触到粗糙的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