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从土里钻出来,先是毛竹,后是那些名贵的树苗。
他花了几个黄昏,将过于稠密的树苗分开,一株一株,重新安顿到山坡上。
找老宋头定的农具,是在一个蝉鸣撕心裂肺的午后交付的。
风车、打谷机、脱粒机、甩桶、三腿耧、架子车。
木料的气味很新鲜,摸上去还有细微的毛刺。
他一件件收好,没说太多话。
身体的变化,倒是某个清晨发现的。
,随即,一种奇异的灼热从耳蔓延开来。
他蹲完马步,照例吞下两颗煮蛋,蛋白滑过喉咙时,他莫名确信——这辈子,有些数字,会不一样。
秋意爬上北平的墙头时,何宇柱伸手在门框上比划了一下。
150。
刻痕清晰。
过去的几个月,刀刃不仅切开了食材,也开始雕刻南瓜、萝卜、冬瓜绽开的花与鸟。
吴师傅看着,某忽然撂下句话:“明开始,学鲁菜。”
风从院外吹过,带起几片早枯的叶子。
至于另一处院落里,那个姓贾的妇人,她的年月仿佛被缝进了某种灰暗的布料里,针脚细密,挣脱不开。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不早不晚。
九月十那天,尚芝容将何宇柱正式收入门中。
从此刻起,他便成了形意拳尚字辈的传人。
十二形拳与八字功的招式他已记熟,往后无非是复一地打磨。
师父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里,藏着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每隔半月,何宇柱会离开师父吴宝田的住处,回到取灯胡同那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他便踏入另一处天地。
身体抽条似地长高,拳法演练,胃里仿佛有个填不满的窟窿。
在师父那儿吃饭,他总得收着,只敢吃到两三分饱——即便那样,也比一个成年汉子吞下去的还多。
幸好,他还有这片地方。
地里先前种下的油菜早已收割。
一部分籽粒被他留作种子,剩下的送进油坊,换回了沉甸甸的两百斤菜油,封在陶瓮里,透着股生涩的青气。
鸡舍扩建了四次,最早是砖砌的,后来索性用黄土夯墙,顶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
最初那五只母鸡上月又孵出一窝,六十九只嫩黄毛团叽喳叫着。
夏天那会儿,他从什刹海边的草窠里逮来好些蟋蟀和蚂蚱,随手撒进这片天地。
蚯蚓在土里翻拱,甚至还有几只黑亮的屎壳郎,慢吞吞地推着粪球。
麦子又熟了一茬。
这回他用上了自己琢磨出来的家伙:一个带轮子的铁架子,人推着走,前头的刀刃就跟着来回滑动,割断的麦秆倒进后面的 ** 里。
仓满了,他便抱出来,捆好,摞在一旁。
试试时辰,比挥镰刀快出不止一点半点,一亩地的光景,个把钟头便收拾利落。
肚子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总缠着他。
每次进来,他总要寻些东西垫补。
今也不例外。
待到那股饥饿感暂时退去,他才转身离开,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
四合院中院传来哭声,白幡在风里晃着。
贾家在办丧事。
他没停步,目光扫过便收了回来,径直往自家屋门走。
走到院子当中,脚步却顿住了——自家东边那间耳房,不知何时被一堵新砌的矮墙围了起来,当中留了个门洞,约莫一人宽,门上挂着把铁锁,冷冰冰地悬在那儿。
推门进屋,父亲正坐在桌边。
何宇柱脱下外衫,挂到椅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爸,外头贾家是谁走了?还有,咱家东耳房怎么叫人用墙圈起来了?谁的?”
老贾出事了。
前天厂里的机器突然崩裂,一块铁片斜飞出来,正好撞进他腹部。
人还没抬到医院,就已经没了气息。
何大清话音未落,窗外猛地炸开一阵嘶哑的哭喊。
“你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们娘俩走了啊——往后我和东旭可怎么活!”
那是贾张氏的嗓音,一声接一声,扯得长长的。
何大清等那哭声歇了歇,才继续往下说。
“上次你回家不是提过耳房的事么?我记下了。
十天前我找娄老板谈妥,把旁边那两间也买了下来。
墙已经砌好了,从今往后,那两间归咱们。”
何宇柱有些 ** 。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何大 ** 会动手。
这样一来,家里能传下来的房子又多了两间。
他隐约记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读过些故事,里头的人总盘算着把一整座院子都买下来。
如今自己还没开始盘算,中院的一半已经落在手里——这算不算抢先了一步?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屋里的何大清。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想了一会儿,终于琢磨出来:贾家出了这样的事,何大清却坐在这儿,丝毫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按他从前的印象,邻里之间遇上白事,多少该伸把手才对。
“爸,贾叔那边……您不过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吗?”
“我去做什么?”
何大清语气很淡,“他家姓贾,咱们姓何,本来就不是一族人。
老贾老家还有亲戚,轮不到外人凑热闹。
再说贾张氏那性子——帮忙搞不好还得倒贴钱。
平常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没必要往前凑。
不过老贾这一走,贾张氏往后恐怕不会再回他老家了。”
“为什么?贾叔不是还有儿子吗?”
“那女人眼皮子浅。”
何大清摇了摇头,“老贾活着的时候,每次回老家带点东西,她都要闹一场。
有一回老贾的亲戚进城办事,顺路来看看他。
中午老贾留人吃饭,贾张氏脸上挂不住,又不敢当着外人发作,只好憋着气去做饭。”
“结果呢?”
“结果人家出门解手,回来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在灶台边嘟囔:‘哪来的饿死鬼,专挑饭点上门,脸皮比墙还厚。
’那人一听,转身就走了。
老贾那时正好出去打酒,回来只见空荡荡的屋子,人早没影了。”
门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时,檐下的风铃正巧响了。
伙计堆着笑,侧身让出路来。
店里弥漫着一股皮毛与草混合的气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沉在空气底层。
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鞋底蹭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位小爷,您瞧瞧要点什么?”
何宇柱的目光扫过挂在墙上的各类皮子,开口说了几样活物的名目。
梅花鹿,狍子,黄羊。
数目与配对的要求,他说得清楚。
掌柜一边听,一边用拇指搓着食指的侧面,像是在盘算。
“巧了,库里正好都有。”
掌柜抬起眼,“只是数目不小,送府上后,您得尽快处置,活物养不久。”
“今天能送么?”
“能。”
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何宇柱付了定金,留下地址。
走出店铺时,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将手里刚取来的一件长条状布包不着痕迹地收进了袖中——那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朝师父家的方向走。
路上想起父亲何大清前几的话。
那些关于贾家村旧事的言语,像隔夜的茶水,滋味沉在杯底。
一个寡妇,接着又一个寡妇。
村里的人情,随着某个男人的去世,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收不回来。
最后那点送葬的情分,连一顿饭都险些维系不住。
他当时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动了动,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印证。
原来有些事,早就有迹可循,甚至像一种说不清的传承,从婆婆传到媳妇,再往下……他打住了念头,不愿再深想。
自己要走的路,和那些纠缠的宿命毫无瓜葛。
他得活得长长久久,看得清清楚楚。
妹妹雨水的小手,似乎还牵在昨的记忆里。
那孩子盼着他回家,眼睛亮晶晶的,和前世那个总缠着他要糖吃的小侄女重叠在一起。
他上午带她去了集市,买了风车,听了说书。
孩子咯咯的笑声,能暂时冲散他脑子里那些盘算。
此刻,他脚步未停。
去师父家学艺是惯例,但在此之前,他已绕道办妥了两件事。
定做的弓已取回,此刻正安然置于那处唯有他知晓的隐秘之地。
接着便是这家野味铺子。
他本可以去找市场里的黄爷,但既然发现了更稳妥的渠道,便不必再去沾染那些边缘的人情。
风掠过巷口,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何宇柱加快了步子。
师父吴宝田的院子就在前面拐角,那里有规矩,有手艺,有他必须攀爬的阶梯。
而关于贾家那些隐约绵延的阴影,关于成为人上人的灼热念头,都被他妥帖地按在了心底最底层,如同库房里那些待价而沽的活物,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何宇柱听见院门被叩响时,正立在院子 ** 摆开架势。
拳路才走了半套,只得收势去应门。
门外台阶上立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后三辆马车静候着,车夫们垂手站在一旁。
“是府上在我们铺子订了货?”
男人开口,嗓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哑,“劳驾,掌柜开的单据能否让在下过目?”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递过去。
男人接过去,借着天光仔细瞧了瞧,点头道:“错不了。
货都在车上,您吩咐个地方,这就给您卸下来。”
何宇柱一时没反应过来“卸”
字的意思。
直到对方朝车夫扬了扬手,有人扯开蒙在车架上的厚布,他才看清——笼子挨挤挤堆在车上,里头塞满了被绳索捆紧蹄角的活物。
鹿的脖颈在木栏间徒劳地扭动,狍子圆睁着眼,黄羊的肋腹急促起伏。
空气里漫开草料、兽膻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原是这样送来的。”
他喃喃道。
早先在那间铺子里,掌柜的指节敲着算盘,报出数目时眼皮都没抬。”二十头,整两千块现大洋。
法币我们可不收。”
何宇柱心里盘算过。
均摊下来每只一百大洋,价不算离谱。
麻烦的是他手头现大洋不够。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东家给的是美金。
我一个人,也背不动那许多银元啊。”
掌柜拨算珠的手停了。
他抬起脸,目光在何宇柱身上停了片刻。”若是美金结账……”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您给两百整就成。”
这数目与何宇柱事先打听到的行情差不离。
他没再犹豫,从内袋抽出准备好的钞票递过去,又留了住处地址。”何时能送到?”
掌柜验过钞票,蘸墨开了两张单据,盖好章推过来。”您回去候着便是。
凭这张纸收货,另一张您自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