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员们点数纸币时发出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
他站在一旁看着,直到有人将一只更小的皮箱递到他手里,箱盖下露出美钞暗绿色的边角。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何宇柱正望着窗外。
他转过身,看见崔中石走进来,手里提着那只熟悉的皮箱。
“那位先生要的东西。”
崔中石把箱子递过去,“带回去吧。”
何宇柱接过来,分量比来时沉了些。”我这就走,崔主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对了,那人让我问您要一个电话号码。
他说等安排妥当,会通知您取货的地点。
他还说……您现在就可以准备人手了。”
崔中石没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再回来时,指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何宇柱接过纸条,看也没看就塞进上衣口袋。
他提起皮箱,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了。
崔中石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银行大门外的街角。
午后的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地板。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
巷口的风卷起几片枯叶,黄包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何宇柱跨上车座,对车夫点了点头。”让您久等了。”
他说。
车辆随即向前移动,消失在转弯处。
三楼窗后的崔中石放下帘子。
他没有派人跟上去——敢让一个少年独自携带巨款走动,对方必然在暗处布了眼睛。
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惊动那些看不见的监视者。
他转身走向桌边,拿起电话听筒。”黄老板,”
他对着话筒说,“我手上有批药品。
若您有意,不妨来何记茶楼详谈。”
车夫在原先上车的地方停下。
何宇柱从衣袋里取出钞票,数出二十张递给对方。”刚才耽搁您工夫了。”
车夫连声道谢,将钱仔细收好。
何宇柱站在街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尾随者,这才拐进旁边的胡同。
他在杂货铺买了把铁锁,继续往里走。
那处荒废的院子还保持着原样。
何宇柱用铁丝拨开门锁,推门时扬起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他反手合上门,提着皮箱的身影瞬间从屋内消失。
福地洞天里,皮箱被打开。
一叠叠纸币铺在地上,他蹲下身清点。
二十二捆整的,另有一捆半额。
扣除药款,法币对美元的汇率让他停顿了片刻。
他记得从前不是这个数字,如今竟跌成这样。
纸币被重新收进皮箱,他提着它走向无极殿,将美元并入原先的箱子。
扫帚和铁锹被他从角落找出来。
回到那间落满灰尘的屋子,他先敞开门,然后开始清扫地面。
灰尘若留着,待会儿放置木箱时就会留下清晰的足迹——只有一个人的足迹,这太容易引起怀疑。
打扫完毕,他再次进入福地洞天。
五个木托盘整齐堆放着纸箱。
何宇柱分五次将它们移出,在客厅里码放整齐。
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锁孔。
何宇柱站在门前,指尖还残留着新锁冰凉的触感。
他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那棵枣树,鞋底碾过碎砖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树处有块青砖,他蹲下身移开它,泥土的气混着草断裂的清香钻进鼻腔。
钥匙埋进去,砖头压回原处,边缘严丝合缝。
街上的电话亭漆皮剥落,投币口泛着金属磨损后的哑光。
他摸出几枚铜板,跟蹲在墙晒太阳的老头换了三个电话币。
硬币落进投币匣的声响沉闷而短促。
拨号盘转动时,齿轮带动着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的嘶嘶声,接着传来女声,平稳得像一条直线:“请问您要转接哪里?”
他喉结动了动。”麻烦接**银行北平分行,崔中石先生办公室。”
等待的间隙里,能听见听筒那端隐约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略低,带着办公事务特有的疏离:“我是崔中石。
您哪位?”
何宇柱压低了嗓子,语速很快:“有人托我传话。
东西在烧酒胡同二十七号院里,钥匙在枣树下。
请您尽快安排人去取。”
话音落下,听筒便扣回了支架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狭小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玻璃门,街市喧嚣立刻涌了进来。
穿过酒楼门口时,油烟味和酒气混成一股暖烘烘的浊流。
他没有停留,径直往住处附近的菜市场走。
市场里弥漫着泥土、烂菜叶和鱼腥交织的气味。
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黏脚。
他找到那个坐在藤椅里剔牙的管理员,说明来意。
对方抬起眼皮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停了停,然后起身,示意跟上。
穿过堆满箩筐的窄道,尽头有间屋子。
管理员让他在门外等,自己掀开布帘进去了。
帘子掀动的瞬间,飘出一股甜腻的烟味,混着廉价脂粉香。
“黄爷,有个小子说想见您。”
“带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
炕上躺着个人,烟枪搁在嘴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头枕在一个女人腿上,女人正不紧不慢地替他揉着肩膀。
何宇柱站在门口,能看见炕沿积着的一层薄灰。
“什么事?”
炕上的人没抬眼,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有些含糊。
“黄爷。”
何宇柱往前挪了半步,“我师父病了,大夫开的方子里缺一味新鲜的毛竹做药引。
打听了一圈,都说这东西北平城里寻不着,得往南边去找。
都说您门路广,这才冒昧来求您。”
烟枪在炕沿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我当是多大的事儿。”
黄爷终于转过脸,眼皮耷拉着,“南边的玩意儿……行吧,既然找上门了。
阿彪,你领他去见大山。”
叫阿彪的汉子应了声,撩开帘子示意何宇柱出来。
两人拐进隔壁屋子,里头堆着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浮动着陈米和货的气味。
一个蹲在地上捆扎麻绳的汉子抬起头。
“山哥,黄爷让带的。
这小子想弄点南边来的东西。”
叫大山的男人问他想找什么。
他搓了搓手指,说要些刚挖出来的毛竹,一尺长短。
大山低头记下,又问数目。
他报出二十这个数字。
大山眼皮垂着算了片刻,抬起脸说,得三块大洋。
他从衣兜里摸出三枚银元,递过去。
大山收了钱,扯过一张黄纸写了几个字,叠好塞进他手里,嘱咐他收妥当,七天后凭这个来取东西。
他展开纸看了一眼,上面歪斜地写着“鲜毛竹,二十,一尺长”
。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内袋。
“山爷,”
他顿了顿,“若是想弄些活物,野地里跑的飞的,您这儿能有门路么?”
大山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得看你要什么。
天上地下,水里游的,只要价钱合适,黄爷手里没有弄不来的。”
“蜜蜂,整一箱。
还有这个时节……狍子、梅花鹿、黄羊、竹鼠,这些也能有么?”
“蜜蜂好说,什么时候要都成。
那几样嘛,”
大山摸了摸下巴,“费点功夫,但不是不行。
真要的时候再言语。”
得了这话,他心里踏实了些。
离开菜市场后,他先拐去尚芝容那儿,照旧跟着师父练了一阵形意拳。
空气里飘着汗和旧木头的味道,拳头破开风的声音短促而沉。
一个钟头后,他告辞出来,回到吴宝田住处。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他吃完洗漱完毕,借口散步出了门。
胡同里夜色已浓,他寻了个堆杂物的角落,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福地洞天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原先 ** 的土黄和灰褐被越来越多的绿意覆盖,荒地与秃山的轮廓正一点点模糊。
他吸了口气,察觉出温度的变化——早先那股闷热褪了些,现在大约只像初夏的傍晚。
空气钻进鼻腔,带着湿润的草叶气息,还有隐约的、类似雨后泥土的腥甜。
子一天天过去,他对这地方的了解也渐渐加深。
直到有一次,他想做些土坯,在某座土山的缓坡下挖取黏土。
铁锹啃进泥土深处,忽然碰到个空洞的响声。
他拨开浮土和乱草,一个被掩埋许久的洞口,黑沉沉地露了出来。
凉意贴着皮肤渗进来时,他刚跨进洞口。
两侧是粗糙的岩壁,在手提马灯摇晃的光里泛着湿冷的暗色。
他退出去,片刻后提着一盏点燃的马灯重新走进黑暗。
脚下的路渐渐倾斜,向下延伸。
大约走了二十步,空间突然敞开——灯光照出一片空旷,形状像一只横放的 ** ,从狭窄的通道进来后,便是宽阔的腹地。
他估算着,这里能容下近千个平方。
凉意持续包裹着他。
天然的冷藏处,他想着,以后或许可以在这里风腊肠。
他在那块被称作悟道石的平面上坐下,让思绪渐渐沉静。
然后起身,开始每的拳法练习。
动作一遍遍重复,身体记忆益深刻。
那位教他的长者说过,以他的资质,只要不中途放弃,五年之内便可能将这套拳法练至纯熟。
收势之后,他望向远处几座还未种植的山头。
订下的竹还没送到。
等到了,就先种满一座山。
几年后,整片山都会是竹林,不愁柴火,也能编些竹器。
今天带妹妹去湖边时,他注意到柏树已经开始结籽。
每天午后店里歇业,可以去采些回来,撒在山上。
两三年后,树苗大概就能覆盖整片山坡。
剩下的山地,他最终决定种黄花梨。
现在他才十二岁。
等到政策放开,这些树已经长了三十多年。
那时候,每一棵都将是移动的财富。
如果一直种到自己七八十岁,一棵树的价值或许能超过百万。
种上二三十万棵的话……
数字在脑中膨胀,大得让人眩晕。
他仿佛听见某种激昂的配乐在耳边响起,手掌不自觉地拍在一起,身体也跟着轻轻晃动。
一阵风从洞口卷进来,他猛地回过神。
看着自己还在轻拍的双手,他摇了摇头。
那位在短视频里被称作宗师的人物,影响力居然能穿透时空,连他这样换了世界的人都难免被带动。
这种功力,恐怕放在神话里也足以媲美那些至高存在了吧。
他转身走向菜园,摘下两黄瓜,没洗就咬了下去。
汁水在齿间迸开,是阳光和泥土直接转化的味道,远比记忆中那些温室里苍白的果实要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