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揉面切菜练出的腕力,或许够用。
距离不算远,他估摸着。
劝说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
何宇柱摸起半块砖,缓缓直起腰。
那个持枪的后脑勺正对着他。
他吸了口气,手臂从后往前猛地一送。
破风声先到。
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肩膀刚动,砖块已经结结实实吻上了他的侧脸。
闷响之后,身体像断了线的口袋般软倒下去,砸起一小片灰尘。
戴礼帽的人怔了一瞬,随即扑到地上,迅速抓起掉落的武器,枪口转向何宇柱的方向。
“我卖包子的。”
何宇柱举起双手,声音压得低而快,“刚才街上过兵,我怕他们抢,才躲进来。
你们的话……我听见了。”
他侧身示意墙那个木箱,掀开盖子,几个白胖的包子挤在里面,“我叫何宇柱。”
持枪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地上的躯体。”我姓李。”
他收起枪口,快步走过来,“得先把这儿处理了。
不能留痕迹。”
何宇柱跨出阴影。
地上那人已经没了气息,暗红的液体正从砖块下渗开,漫进土里。
浓重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躯体拖进旁边荒院的破门,扔在杂草深处。
何宇柱捡起沾血的砖,用力刮擦地面,把染红的土屑铲起来抛进院墙。
姓李的蹲下身,快速摸索 ** 衣袋,只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我得立刻回去报告。”
姓李的站起身,将武器塞进墙缝的缺口里,用碎瓦掩好,“这个你带着。”
他把纸币塞过来,手指冰凉,“路上当心。
快走。”
何宇柱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看着对方转身消失在胡同另一端。
他弯腰合上木箱的搭扣,提起箱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箱子里包子还温着,隔着木板传来隐约的热气。
李泽将几张钞票塞进何宇柱手里,那是从对方衣袋里翻出来的。
他没多解释,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何宇柱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重新推开院门。
光头的男人还躺在原地。
何宇柱蹲下身,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是那把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人和枪都已不在原地。
脚下的泥土带着初春的气,铁锹铲下去几乎没什么阻力。
坑挖得很快,深度足够掩埋一个成年人的轮廓。
他将那具躯体推进去,泥土落下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隐约的雷。
填平后,他踩实了表面,转身走向那座总是静默等待的大殿。
枪搁在石台上,他只看了一眼,便离开了这片只属于他的天地。
砖块散落在墙角,边缘长着青苔。
何宇柱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墙。
这些砖以后能派上用场,等天气再暖些,去集市上换几只小鸡,搭个窝。
他想着,手上动作没停,不一会儿地面就净了,只剩些碎草屑。
这时他才真正打量起这个院子。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侧耳房像沉默的守卫,东西厢房的门窗都破了洞。
南边原本该是倒座房的位置,却立着个空荡荡的马厩,木栏早已腐朽。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气味,灰尘在斜照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大概是逃难去了吧,他想。
战火蔓延时,这样规整的院落,主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目光移到南墙,石碾和石磨半埋在杂草里,表面被雨水磨得光滑。
他伸手按住冰冷的石面,心里默念瀑布旁的那片空地。
忽然,视野拔高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悬浮的感知。
他“看见”
了整个福地洞天的轮廓:山、湖、草原,还有那道永远奔流的水帘。
念头一动,石碾与石磨便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稳稳落在水边湿润的草地上。
原来可以这样。
何宇柱转向正房,手掌贴上斑驳的墙壁。
意念如蛛网般渗进去,穿过砖木,探入昏暗的室内。
梁柱、残破的家具、塌了一半的炕……然后,在东屋炕底下方,他“触”
到了空洞。
三个木箱并排放在地窖里,盖着厚厚的灰。
他甚至没动,箱子已出现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像孩子找到了新玩法,他将整个院子从屋顶到地基“扫”
了一遍。
再没有别的发现了。
他背起装包子的木箱,走到墙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静悄悄的。
他翻过墙头,落地时掌心蹭了一层灰。
走到胡同口,左右张望——没人。
眨眼间,他已站在福地洞天的湖边。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他蹲下身,仔细搓洗手上的污迹,水声哗哗的。
然后,他直起身,又回到了那条安静的胡同里。
胡同口的风卷着尘土打旋儿时,何宇柱才看清墙皮上模糊的“取灯”
二字。
他重新把扁担架上肩,竹笼里已空空荡荡。
头爬到了东边屋檐的尖角,光斜斜地切过巷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笼屉上最后一点水汽也散尽了。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左右无人,便贴着斑驳的砖墙蹲下。
怀里那叠纸钞被掏出来时,带着体温。
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张数过去,纸边刮过指腹,沙沙地响。
三十八万六千八百——这个数目让他蹲着的腿有些发麻。
墙处的枯草微微抖了一下。
得花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立刻站起了身。
法币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记得清楚。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当声不绝于耳。
他指着挂着的几样家伙:两把弯月似的镰刀,一面沉甸甸的铁锹,一柄锄头,还有个带铁齿的拉犁。
掌柜用草绳把它们捆作一捆,他付了五万。
扛上肩时,铁器的冷意透过棉袄渗进来。
走出铺子不远,他闪身进了个堆着破筐的角落,再出来时肩上已经空了。
药铺的柜台很高,他得仰着头。
种子一样样报出来:红豆、赤小豆、茶树籽、苜蓿籽、枸杞、三七种子、杜仲树籽、狗尾巴草子……伙计用黄纸分包,摞起来成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又是五万递过去。
他抱着那包种子走到街角,四下看了看,墙角有只野猫窜过。
他停下,弯腰系了系鞋带,再直起身时手里也空了。
街边挑担的小贩在吆喝。
橘子皮是鲜亮的橙黄,甘蔗紫黑节长,龙眼 ** 挤在篓里。
他各要了些,沉甸甸地提在手里,花了两千。
菜市场的喧闹声像水般涌来。
他先瞧见个编竹篾的老汉,背篓编得密实,两千元换了一个背上。
转过去,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婆婆蹲在地上,面前竹笼里关着几只鸡,冠子蔫蔫地垂着。
五只母的,一只公的,拢共六只,掂着都不重。
老婆婆接过一万元时,手指瘦得像鸡爪。
他把鸡塞进新背篓里,咯咯的叫声闷闷的。
钱还剩二十八万两千八百。
他在人群里慢慢挪着,背篓里的鸡不时扑腾。
然后他看见了那三只小羊,瑟缩在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脚边。
羊羔的腿细得发颤,毛色灰白,在冷风里紧紧挨着。
“怎么卖?”
他问。
汉子抬起冻得发红的脸:“一只两万。”
何宇柱蹲下来,摸了摸一只小羊的脊背,骨头硌手。”太小了,没几斤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只我都要,五万五。
你也能早点回去,这大冷天的。”
汉子盯着羊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胡同拐角处,男人接过那叠钞票时指头沾了唾沫,一张张数得哗啦响。
数目对了,拴羊的麻绳便换了主人。
何宇柱牵着牲口往僻静处走。
羊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嗒嗒声,绕过两个弯,巷子彻底空了。
他回头望了望,巷口的光亮里没有人影晃动。
手刚触到羊脖子上的绳结,羊和鸡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福地洞天里,上次撒下的草籽已经蔓延成片青绿。
他估摸着那片草场的面积,三只羊六只鸡应当够吃。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得再添些粮食。
粮店的伙计还是上回那个,正靠在柜台边打哈欠。
“三十斤玉米,五斤京西稻。”
这回他多买了两个麻袋。
伙计把粮食倒进袋口时,金黄的玉米粒瀑布般泻下,在午后光线里扬起细微的尘埃。
付过钱,背上重量刚压到肩头,意念微动,背篓里便空了。
杂货铺的油毡卷着立在墙角,散发出沥青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
他挑了两只木桶,桶壁还带着新刨的木屑。
马灯的玻璃罩擦得透亮,煤油在铁皮桶里晃出深色的光。
火柴揣进兜里时,纸盒边角硌着掌心。
走出铺子时,他盘算着剩下的钱还能换什么。
这些纸钞现在还能换头猪,再过些子,怕连盒火柴都艰难。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拐进另一条巷子,背上的杂物换成装包子的木箱。
箱子边角有些磨损,提手被磨得发亮。
西药房的玻璃柜台后面,穿白褂的人抬起眼皮。
“消毒粉有么?”
纸包递过来时沙沙作响。
他把它塞进箱子夹层,盖子上合时发出沉闷的叩响。
家门锁舌弹回的声音格外清晰。
屋里静悄悄的,他从箱底掏出那叠法币,八十个包子换来的钞票摊在桌上。
留在家里的两个包子已经凉了,面皮有些发硬。
他一手抓着包子,一手攥着消毒粉,身影从屋里淡去。
福地洞天的空气总是带着草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他三两口吞下包子,面粉的甜味混着馅料里的咸。
六只鸡三只羊被赶到瀑布边,水声轰隆里,白色粉末扬成雾。
动物们瑟缩着,羽毛和绒毛沾上粉末,在光线里泛出细白的光。
绳子一松,它们便窜向草场深处。
玉米粒从他指缝间洒落,金黄的点子在褐土地上跳跃。
鸡群围拢过来,尖喙啄地的声音密集如雨。
广场石板上,种子们分装在布袋里。
苜蓿籽沉甸甸的,狗尾草籽轻飘飘的,油茶树籽像小小的卵石。
茶树籽少得可怜,杜仲和黄花梨的种子各自蜷在角落。
他蹲下来,手指拨过那些布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何宇柱将那些需要预先浸泡的种子浸入水桶,趁着这段时间,他取出了苜蓿籽与狗尾巴草籽。
他担心禽畜会提前啄食未发芽的草籽,特意绕到离先前种植区很远的地方,一边走动一边将种子撒出去——落点并不均匀,东一簇西一簇的。
等袋子里还剩约莫四分之一时,他转身朝北面的荒坡走去,把剩余的种子都撒在了那片山地上。
全部草籽撒完,头已经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