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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0

这些年揉面切菜练出的腕力,或许够用。

距离不算远,他估摸着。

劝说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

何宇柱摸起半块砖,缓缓直起腰。

那个持枪的后脑勺正对着他。

他吸了口气,手臂从后往前猛地一送。

破风声先到。

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肩膀刚动,砖块已经结结实实吻上了他的侧脸。

闷响之后,身体像断了线的口袋般软倒下去,砸起一小片灰尘。

戴礼帽的人怔了一瞬,随即扑到地上,迅速抓起掉落的武器,枪口转向何宇柱的方向。

“我卖包子的。”

何宇柱举起双手,声音压得低而快,“刚才街上过兵,我怕他们抢,才躲进来。

你们的话……我听见了。”

他侧身示意墙那个木箱,掀开盖子,几个白胖的包子挤在里面,“我叫何宇柱。”

持枪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地上的躯体。”我姓李。”

他收起枪口,快步走过来,“得先把这儿处理了。

不能留痕迹。”

何宇柱跨出阴影。

地上那人已经没了气息,暗红的液体正从砖块下渗开,漫进土里。

浓重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躯体拖进旁边荒院的破门,扔在杂草深处。

何宇柱捡起沾血的砖,用力刮擦地面,把染红的土屑铲起来抛进院墙。

姓李的蹲下身,快速摸索 ** 衣袋,只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我得立刻回去报告。”

姓李的站起身,将武器塞进墙缝的缺口里,用碎瓦掩好,“这个你带着。”

他把纸币塞过来,手指冰凉,“路上当心。

快走。”

何宇柱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看着对方转身消失在胡同另一端。

他弯腰合上木箱的搭扣,提起箱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箱子里包子还温着,隔着木板传来隐约的热气。

李泽将几张钞票塞进何宇柱手里,那是从对方衣袋里翻出来的。

他没多解释,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何宇柱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重新推开院门。

光头的男人还躺在原地。

何宇柱蹲下身,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是那把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人和枪都已不在原地。

脚下的泥土带着初春的气,铁锹铲下去几乎没什么阻力。

坑挖得很快,深度足够掩埋一个成年人的轮廓。

他将那具躯体推进去,泥土落下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隐约的雷。

填平后,他踩实了表面,转身走向那座总是静默等待的大殿。

枪搁在石台上,他只看了一眼,便离开了这片只属于他的天地。

砖块散落在墙角,边缘长着青苔。

何宇柱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墙。

这些砖以后能派上用场,等天气再暖些,去集市上换几只小鸡,搭个窝。

他想着,手上动作没停,不一会儿地面就净了,只剩些碎草屑。

这时他才真正打量起这个院子。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侧耳房像沉默的守卫,东西厢房的门窗都破了洞。

南边原本该是倒座房的位置,却立着个空荡荡的马厩,木栏早已腐朽。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气味,灰尘在斜照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大概是逃难去了吧,他想。

战火蔓延时,这样规整的院落,主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目光移到南墙,石碾和石磨半埋在杂草里,表面被雨水磨得光滑。

他伸手按住冰冷的石面,心里默念瀑布旁的那片空地。

忽然,视野拔高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悬浮的感知。

他“看见”

了整个福地洞天的轮廓:山、湖、草原,还有那道永远奔流的水帘。

念头一动,石碾与石磨便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稳稳落在水边湿润的草地上。

原来可以这样。

何宇柱转向正房,手掌贴上斑驳的墙壁。

意念如蛛网般渗进去,穿过砖木,探入昏暗的室内。

梁柱、残破的家具、塌了一半的炕……然后,在东屋炕底下方,他“触”

到了空洞。

三个木箱并排放在地窖里,盖着厚厚的灰。

他甚至没动,箱子已出现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像孩子找到了新玩法,他将整个院子从屋顶到地基“扫”

了一遍。

再没有别的发现了。

他背起装包子的木箱,走到墙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静悄悄的。

他翻过墙头,落地时掌心蹭了一层灰。

走到胡同口,左右张望——没人。

眨眼间,他已站在福地洞天的湖边。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他蹲下身,仔细搓洗手上的污迹,水声哗哗的。

然后,他直起身,又回到了那条安静的胡同里。

胡同口的风卷着尘土打旋儿时,何宇柱才看清墙皮上模糊的“取灯”

二字。

他重新把扁担架上肩,竹笼里已空空荡荡。

头爬到了东边屋檐的尖角,光斜斜地切过巷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笼屉上最后一点水汽也散尽了。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左右无人,便贴着斑驳的砖墙蹲下。

怀里那叠纸钞被掏出来时,带着体温。

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张数过去,纸边刮过指腹,沙沙地响。

三十八万六千八百——这个数目让他蹲着的腿有些发麻。

墙处的枯草微微抖了一下。

得花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立刻站起了身。

法币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记得清楚。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当声不绝于耳。

他指着挂着的几样家伙:两把弯月似的镰刀,一面沉甸甸的铁锹,一柄锄头,还有个带铁齿的拉犁。

掌柜用草绳把它们捆作一捆,他付了五万。

扛上肩时,铁器的冷意透过棉袄渗进来。

走出铺子不远,他闪身进了个堆着破筐的角落,再出来时肩上已经空了。

药铺的柜台很高,他得仰着头。

种子一样样报出来:红豆、赤小豆、茶树籽、苜蓿籽、枸杞、三七种子、杜仲树籽、狗尾巴草子……伙计用黄纸分包,摞起来成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又是五万递过去。

他抱着那包种子走到街角,四下看了看,墙角有只野猫窜过。

他停下,弯腰系了系鞋带,再直起身时手里也空了。

街边挑担的小贩在吆喝。

橘子皮是鲜亮的橙黄,甘蔗紫黑节长,龙眼 ** 挤在篓里。

他各要了些,沉甸甸地提在手里,花了两千。

菜市场的喧闹声像水般涌来。

他先瞧见个编竹篾的老汉,背篓编得密实,两千元换了一个背上。

转过去,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婆婆蹲在地上,面前竹笼里关着几只鸡,冠子蔫蔫地垂着。

五只母的,一只公的,拢共六只,掂着都不重。

老婆婆接过一万元时,手指瘦得像鸡爪。

他把鸡塞进新背篓里,咯咯的叫声闷闷的。

钱还剩二十八万两千八百。

他在人群里慢慢挪着,背篓里的鸡不时扑腾。

然后他看见了那三只小羊,瑟缩在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脚边。

羊羔的腿细得发颤,毛色灰白,在冷风里紧紧挨着。

“怎么卖?”

他问。

汉子抬起冻得发红的脸:“一只两万。”

何宇柱蹲下来,摸了摸一只小羊的脊背,骨头硌手。”太小了,没几斤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只我都要,五万五。

你也能早点回去,这大冷天的。”

汉子盯着羊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胡同拐角处,男人接过那叠钞票时指头沾了唾沫,一张张数得哗啦响。

数目对了,拴羊的麻绳便换了主人。

何宇柱牵着牲口往僻静处走。

羊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嗒嗒声,绕过两个弯,巷子彻底空了。

他回头望了望,巷口的光亮里没有人影晃动。

手刚触到羊脖子上的绳结,羊和鸡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福地洞天里,上次撒下的草籽已经蔓延成片青绿。

他估摸着那片草场的面积,三只羊六只鸡应当够吃。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得再添些粮食。

粮店的伙计还是上回那个,正靠在柜台边打哈欠。

“三十斤玉米,五斤京西稻。”

这回他多买了两个麻袋。

伙计把粮食倒进袋口时,金黄的玉米粒瀑布般泻下,在午后光线里扬起细微的尘埃。

付过钱,背上重量刚压到肩头,意念微动,背篓里便空了。

杂货铺的油毡卷着立在墙角,散发出沥青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

他挑了两只木桶,桶壁还带着新刨的木屑。

马灯的玻璃罩擦得透亮,煤油在铁皮桶里晃出深色的光。

火柴揣进兜里时,纸盒边角硌着掌心。

走出铺子时,他盘算着剩下的钱还能换什么。

这些纸钞现在还能换头猪,再过些子,怕连盒火柴都艰难。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拐进另一条巷子,背上的杂物换成装包子的木箱。

箱子边角有些磨损,提手被磨得发亮。

西药房的玻璃柜台后面,穿白褂的人抬起眼皮。

“消毒粉有么?”

纸包递过来时沙沙作响。

他把它塞进箱子夹层,盖子上合时发出沉闷的叩响。

家门锁舌弹回的声音格外清晰。

屋里静悄悄的,他从箱底掏出那叠法币,八十个包子换来的钞票摊在桌上。

留在家里的两个包子已经凉了,面皮有些发硬。

他一手抓着包子,一手攥着消毒粉,身影从屋里淡去。

福地洞天的空气总是带着草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他三两口吞下包子,面粉的甜味混着馅料里的咸。

六只鸡三只羊被赶到瀑布边,水声轰隆里,白色粉末扬成雾。

动物们瑟缩着,羽毛和绒毛沾上粉末,在光线里泛出细白的光。

绳子一松,它们便窜向草场深处。

玉米粒从他指缝间洒落,金黄的点子在褐土地上跳跃。

鸡群围拢过来,尖喙啄地的声音密集如雨。

广场石板上,种子们分装在布袋里。

苜蓿籽沉甸甸的,狗尾草籽轻飘飘的,油茶树籽像小小的卵石。

茶树籽少得可怜,杜仲和黄花梨的种子各自蜷在角落。

他蹲下来,手指拨过那些布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何宇柱将那些需要预先浸泡的种子浸入水桶,趁着这段时间,他取出了苜蓿籽与狗尾巴草籽。

他担心禽畜会提前啄食未发芽的草籽,特意绕到离先前种植区很远的地方,一边走动一边将种子撒出去——落点并不均匀,东一簇西一簇的。

等袋子里还剩约莫四分之一时,他转身朝北面的荒坡走去,把剩余的种子都撒在了那片山地上。

全部草籽撒完,头已经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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