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的京西稻米,这个数。”
五指张开。
“五百?”
他有些诧异,“怎么差这么多?”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伙计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炫耀,“咱四九城自己地里长出来的稻子。
老话儿讲,康熙爷当年亲手挑的种,赐名‘御稻’。
前清那会儿,只有宫里和王府才吃得上。
这不是……改朝换代了嘛,寻常人家才有机会沾沾光。”
他心里动了一下。
盘算着兜里那叠钞票的总数,不过一千。
每样只能少买点儿,还得留些钱办别的事。
“小麦半斤,玉米粒也半斤。
那个京西稻……”
他顿了顿,“也来半斤吧。”
“好嘞!”
伙计应得爽快,随即问道,“给您装哪儿?”
何宇柱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年头哪有什么随手可取的塑料袋。
他出门太急,米袋压没带在身上。
“您这儿有能装东西的容器吗?”
他朝伙计看去,“实在不行,我改再来。”
伙计打量了他要的量,摇摇头:“咱们店里的米袋都大,您用着不合适。
要不这样——我用牛皮纸给您裹上,裹两层,捆结实了,准保路上不会散。”
“成。”
何宇柱点头,“哪儿付钱?”
“前头柜台。”
伙计引着他过去,朝里报了他要的东西。
何宇柱从衣兜里摸出六张纸钞,递进柜台。
掌柜接过去数了数,又抬眼看过来:“收您六百。
东西一共五百七十五,找您二十五。”
他将零钱推了出来。
何宇柱瞥了一眼,收进兜里。
那边伙计已经麻利地包好了——三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叠在一块,外头缠着麻绳。
他接过手,转身出了店门。
身后传来伙计的送客声。
他没回头,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胡同。
左右无人,他心念一动,那三包东西便从手中消失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街上,继续朝前走。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王府井的街面出现在眼前。
这时他才觉出自家住处的位置实在方便——离这儿不过步行不到一钟头的路程。
他沿着街漫无目的地晃了一会儿,又向南折,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前门大街。
一块老匾额忽然撞进视线。
他停住脚,抬头望去,“同仁堂”
三个字刻在深色的木头上,沉甸甸地悬在那儿。
他看了片刻,抬脚迈进门槛。
里头很快迎上来一个伙计:“这位同志,是抓药还是……”
“我想买几味药材。”
何宇柱说,“没有方子,但我能报名字。
能卖吗?”
伙计神色谨慎了些:“您先说说是哪几味,我去问问柜上的管事。”
“油茶树子、苜蓿子,还有狗尾草子。”
何宇柱顿了顿,“劳驾问问价钱怎么算。”
“您稍等。”
伙计转身朝里间去了。
没过多久,他又掀帘子出来,朝何宇柱点了点头。
伙计报出三样药材的价钱时,目光在算盘上停留了片刻。
苜蓿子、狗尾巴草子、油茶树子——每样价格都不同,最贵的是从南方运来的油茶树子。
他听着,手指在衣兜里摩挲着那叠纸币。
四百二十五元,这个数字在他心里转了几圈。
油茶树子得买三两,虽然不知道种子埋下去要多久才能破土,但多备些总没错。
苜蓿子二两,狗尾巴草子五两,账目刚好对上。
“就按这个数吧。”
他说。
结账的过程很快。
纸张包裹的药材递到他手中时,带着燥植物特有的轻微呛味。
他转身跨出门槛,街道上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头已经爬得很高了,估摸着正午前能踏进家门。
午饭之后,那些种子就该进入该去的地方了。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加快了些。
巷子拐角处,有木棍斜靠在墙。
约莫一人半高,拇指粗细,通体笔直。
不知是哪个孩子遗落的玩意儿,他弯腰拾起,木棍表面还留着未打磨净的毛刺。
既然没人要,他便握在了手里。
推开自家房门时,钟摆正指向十一点二十五分。
早晨八点十分出的门,算上在王府井耽搁的时间,这段路大约花了一个钟头。
若是往后数几十年,这房子的位置怕是金贵得很。
他没再多想,反手关紧了门。
上门闩后,他先倒了碗热水。
窝窝头已经冷硬,就着温水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走到床边,念头一动——周遭景象便换了。
洞天里的暖意立刻裹了上来,像浸在温泉水里。
他脱掉棉袄,只穿着单薄裤衩坐在平整的地面上。
先前扔进来的种子散落在不远处,他收拾起来,朝大殿后方那座山走去。
这是他头一回认真打量这座山。
土质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凹痕。
一条溪流从山上蜿蜒而下,他决定沿着水流往上寻。
大约走了六七分钟,山顶 ** 的岩石出现在视野里。
岩石 ** 有个坑洼,直径约莫一米,坑底八个泉眼正汩汩地涌着清水,永不停歇似的。
何宇柱俯身贴近地面,双手拢起一捧泉水送入口中。
液体滑过喉咙后,他在原地 ** 片刻,身体并未传来任何异样感受。
这似乎只是寻常的水源,与那些传说中能脱胎换骨的灵泉并不相同。
若要说特别之处,大约只是舌尖残留的些许清甜,比常饮用的自来水多了几分润泽。
他又接连喝了几口,这才打开从药铺带回的纸包。
油茶树的种子最先映入眼帘,粗略估算约有百粒。
铁锹切入泥土,挖出浅坑后,他用陶碗舀满泉水倒入其中,将所有种子尽数撒进湿润的土坑里。
种子表皮燥得发硬,直接播种恐怕难以萌发——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想起童年时跟随父母种植花生的情景。
先让种子吸足水分才好。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
尽管已经接受了何宇柱这个身份,意识深处却仍以杨晨刚自居。
他始终不愿直面穿越的事实,宁愿相信这只是场漫长而荒诞的梦,梦醒时就能回到熟悉的那个世界。
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还好,在那个世界里还有兄长。
哥哥早已成家,膝下两个孩子承欢,而自己生前购置的三百万意外险,应当能让父母安享晚年了。
油茶籽在浅坑中缓缓吸水时,他抓起刚挖出的泥土在掌心揉搓。
土质松软,湿度恰好。
瞥了眼坑中尚未完全渗尽的水洼,估计还能维持半个时辰左右。
他直起身向四周眺望——北面是望不到尽头的白色雾墙,应当是这方天地的边界。
土山约莫六十丈高,起伏的山脊如同环抱的双臂,将远处宫殿与湖泊拢在怀中。
南面山脚下矗立着巍峨殿宇,殿前延伸出宽阔平台,更远处则是绵延的荒原,枯黄草浪起伏的模样,让人想起冬蒙古草原的风光。
向南极目远望,能看见类似北界的朦胧屏障。
他暗自估算,这片洞天福地的直径恐怕超不过三十里。
具体范围还得后亲自丈量,若能弄辆摩托车或汽车,沿着边界走上一圈便清楚了。
从水坑里捞起一粒种子,指尖轻捏时能感到种皮已恢复弹性。
是时候播种了。
他在山坡上每隔四步掘出一个小坑,随手丢入种子。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油茶籽都已落入土中。
扛起铁锹,拎起剩余两包种子,他沿着缓坡向湖畔走去。
哼唱声随着脚步响起,调子轻快得有些突兀:“奉命巡山哟,南边转完北边转……”
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何宇柱来到湖边。
他先是用铁锹将溪流截断,让水流改道涌向旁边低洼的空地。
接着,他沿着那片区域的边缘挖土堆垒,围出半亩左右的水田。
等水渐渐蓄满的工夫,他拾起那捡来的棍子,在地上戳出小坑,每个坑里丢进一粒玉米种子,再用脚拨些土盖上。
每隔一尺,便重复一次这样的动作。
玉米种完,水田也差不多了。
他把溪流引回原道,堵住进水口,然后抓了一把京西稻种,直接扬手撒进水中。
轮到小麦时,他犯了难。
思来想去,还是照搬种玉米的法子——戳洞,撒种。
不过这次每个洞里他扔了三粒麦种。
又是一排简单的劳作结束,他直起身,心里盘算着:收获要等多久?能收多少?镰刀总得备一把,不然收割时可就费劲了。
往后还有打谷机、风车、石磙、谷砻、石磨……念头转到这些,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眉头拧紧。
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买回来还得自己动手,光是想想,头皮就一阵发紧。
他毕竟是人,不是牲口。
他甩了甩头,仿佛能把烦恼甩出去似的。
扛起铁锹,他决定先把狗尾巴草和苜蓿的种子都播下去。
往后还是以放牧为主吧。
这年头没有机械,全靠自己一双手,他既没那么多工夫,也吃不起那份苦。
回到广场,他往南边走去。
那儿立着一座五门的门楼。
穿过门楼,眼前出现一排台阶,尽头立着两尊石雕。
他走 ** 阶,特意凑近看了看——雕的是什么,本辨不出来,大概是这异界用来镇宅的什么兽类吧。
他走到瀑布旁,沿着小河,将苜蓿和狗尾巴草的种子稀疏地撒在岸边的土地上。
为了让它们后能蔓延得快些,剩下最后一把种子时,他趁着风势扬手一撒,任它们飘散在半空。
种子都撒完了。
他准备回去穿上衣服,返回现实。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荒土。
要把这整个福地洞天都染上绿色,得等到什么时候?可惜眼下北平正是严冬,不然倒是能去郊外挖些野草,或是到北边山里寻点树苗回来。
广场上那件外衣被何宇柱重新披回肩头。
他迈步走向无极殿——每例行的八段锦尚未完成。
殿内空寂,只有他的影子随着动作在地面伸缩。
一套 ** 打完,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悟道石上 ** 片刻,闭目将方才的招式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随后他起身,又将整套动作重复了一次。
这次结束后,四肢百骸仿佛有温热的细流在窜动。
他登上山顶,掬起一捧泉水饮尽,这才收拾心神,念头微转,周遭景象已换成自家熟悉的墙壁。
座钟的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
他在心里估算着——福地洞天里的时间流逝似乎与外界同步,并非那些传闻里说的什么洞中方一、世上已千年。
也好,至少不必担心进去一趟出来物是人非。
只是里头的作物禽畜,都得按着自然节律慢慢生长。
倘若那方天地能一直维持这般温度,一年收上两三季倒也不难。
有了这片洞天,往后吃穿总归有了着落。
可眼下还得先往里投些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