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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0

您给估个价?不用您去安装,做好了拉到我院里就成,他们自己会运回去装起来。

宋师傅心里默算了一阵。

那样的话,一个水车也得八十块银元。

这东西耗工夫,木头也讲究,毕竟要常年浸在水里。

价钱还算公道。

他点了点头。

要是交给您,连着我家里那些活儿,多久能完工?

您真要定下,两样加一块儿,起码半个月。

那就定了。

明儿我来交定钱。

只是水车各部件榫卯相接的地方,麻烦您给标上记号,他们回去对着号装,能省不少事。

您先忙,我找雷师傅说两句话。

他走到样式雷跟前。

雷师傅正弯着腰摆弄木料。

我和宋师傅谈妥了。

您手上这活儿要是能停一停,咱上那边说几句?

样式雷放下工具,跟着何宇柱走到院子角落。

何宇柱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银元,数出十枚留在掌心,剩下的递了过去。”雷师傅,这里是七十块,您点一点。

剩下的工钱等活儿彻底收尾再结。

昨天托您打听的那几件茅房用的物件,有消息了吗?”

样式雷接过银元,指尖一枚枚拨过去。”数目正好。

您要的那几样东西,我昨天离开这儿就去了潘家园,找相熟的铺子问了。

能做。

掌柜的看了您画的图样,直说想法巧妙,想照着样子做成他店里的招牌货。

他说如果您答应,这几件东西他白送,外加一个盛水的陶缸。

我没敢替您拿主意,您看要不要亲自去一趟,跟他当面聊聊?”

“不算什么稀罕物件,您替我应下就是。

我的图样他可以用,只是往后我若还要再装一间茅房,他得再送我一套。”

何宇柱画的图样,其实并非他自己所想,而是照着后来常见的蹲便池改了改——去掉了冲水口,加大了池底的斜度。

这时代的人觉得新奇,多半是因为底下那道形的弯管,既能拦住下水道的气味翻上来,又能在排水时借着虹吸的劲儿把污物抽得更净。

“雷师傅,您估摸这房子还得多少天?屋顶查过了吗?”

“您这儿要动的地方不多。

只要老天爷不给脸色,院墙跟大门三天就能收尾。

屋里头的装修,满打满算七天也该齐了。

屋顶我让人上去瞧过,从前的主人用料实在,除了几片破瓦要换,别的都结实。

这点小活就不另算钱了。

倒是院子里埋着的那截自来水管,锈得都快成粉了。

我找了水务公司的人来看,他们说全换掉要五块银元。

钱我先垫上了,今早和灰用的水还是从邻家借的。”

样式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过来。

何宇柱展开一看,是水务公司开的收据,金额写着五块银元。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银元,放在样式雷手里。”劳您费心了。

我还有些别的事,不耽误您活,先走了。”

取灯胡同那道院门在身后合拢时,何宇柱的脚步已经朝着什刹海的方向迈开了。

他跑得有些急,口能感觉到风灌进来的凉意。

湖边那几棵柏树,他早就留意过,选了枝叶最密的那一棵,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粗糙的树皮蹭着手心,有些扎。

他在枝杈间寻摸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一颗已经裂开硬壳的柏树果,便摘了下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果壳的缝隙里,能瞥见里头深色的籽。

他不多耽搁,又摘了一把,塞进衣服口袋,这才顺着树滑下来。

那些小小的、带着柏木清苦气的果实,被他放在了福地洞天里那个光洁的石台上。

等着吧,等它们自己炸开,里面的种子就可以播到北面那座山的背阴坡上了。

转过天下午,他去了修缮中的院子。

宋木匠正在收拾工具,何宇柱把水车的尾款结清,又比划着夯土墙的模子,定做了一套。

他心里盘算着,有了这工具,在福地洞天里起几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子,就不必费心去烧砖了。

房子修缮的间隙,他还抽空去了两个地方。

菜市场那个总叼着烟杆的黄爷,从他手里接过钱,搬出一个钉得严实的木箱,里头传来细微的嗡嗡声。

那是蜜蜂。

早先不养,是怕洞天里花开得少,饿着它们。

如今不同了,放眼望去,各色花朵这里一丛那里一片,蜜源足够了。

这些小东西既能帮着传花粉,往后还能割出蜜来。

同仁堂的柜台更高些,伙计拨着算盘珠子。

何宇柱要了五百斤黄花梨树的种子。

店里存货不够,他只先提走二十斤,沉甸甸的布袋勒着肩膀。

余下的约定十天后再来取。

这笔买卖不小,花了五十块银元,店家答应剩下的货到时直接给他送到住处。

自打种子到手,何宇柱的子就被填满了。

一斤种子,怕是有六七百颗。

起初他还是老法子,拿木棍在山上戳个浅坑,丢一粒泡涨的种子进去,再用脚拨土掩上。

光是那二十斤,就耗去他整整十天的工夫。

等到剩下的四百八十斤送到眼前,他看着堆成小山的布袋,心里估算了一下——照这速度,怕不是要弄上大半年。

他摇了摇头,不得不换种法子。

后来,每逢福地洞天里天色转阴、雨水将至的前夜,他就把大批种子倒进木盆里用水浸着。

第二天午后,得空歇息时,他便登上那些还未染绿的荒山,抓起泡得鼓胀的种子,一把一把,扬手撒出去。

细小的籽粒混着水汽,纷纷扬扬落进土里。

等它们冒出嫩芽,再看着情形间苗、移栽。

这么连着忙了十来天,山野间终于都点上了绿意。

他心里仍不踏实,怕撒播的成活不了多少,转头又去添置了二百斤种子。

子过得快,院子修缮的活计到了头。

这天,样式雷和宋木匠陪着他里外转了一圈。

最后站在堂屋,新刷的墙面透着股石灰的淡淡气味。

何宇柱环视一周,开口道:“雷师傅,宋师傅,二位的功夫,实在是这个。”

他竖了竖拇指,“活儿做得挑不出毛病。

余下的工钱,您二位收好。”

他把钱递过去,又转向宋木匠,“宋师傅,房子是齐整了,接下来还得劳烦您,给打几样屋里用的家具。”

样式雷与宋木匠各自收了工钱。

样式雷将钱揣进怀里,朝何宇柱拱了拱手:“承蒙您瞧得上咱这手艺。

往后若有什么差池,您到喇叭营胡同寻我便是,住那儿,一问便知。

我先告辞,家具的事儿,您同老宋头慢慢商议。”

说罢,转身出了院子。

老宋头搓了搓手,问道:“您屋里空落落的,总得添些桌椅,好歹来个人能有个坐处。

若不嫌弃旧物,我那儿倒存着几件老东西。”

“旧物?什么来路?”

“清朝没了之后,好些八旗子弟没了生计,变卖家当。

我收了些黄花梨和紫檀的家具。

想着您若不忌讳是旁人用过的,搁在您这宅子里,倒能衬出几分气象。”

老宋头说得实在。

何宇柱一听是黄花梨与紫檀,心头便是一动。”东西在哪儿?能瞧瞧么?”

“都在我家里收着。

您若得空,眼下就能过去。”

老宋头打量着他。

这少年身量不矮,只比他矮上小半个头,言谈举止间却有种超乎年纪的沉稳,教人不敢以孩童视之。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老宋头家。

院子窄小,老宋头让何宇柱在院里稍候,自己进屋取了钥匙。

一串铜匙叮当作响,他打开了倒座房的木门。

灰尘混合着旧木的气味,在推门的瞬间扑了出来。

“这些家具,收进来有一二十年了。”

老宋头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里显得有些闷,“原本想着拾掇拾掇,转手换点银钱。

谁料刚收来没几年,北洋 ** 倒了,京城也改了名。

便盼着民国能让世道安稳些,遇着合适的主顾再出手。

哪想到……鬼子又打了进来。”

他顿了顿,手指拂过一件家具表面,留下清晰的指痕,“吓得我更不敢声张。

好容易熬到鬼子投降,光头党回来,子反倒更难了。

眼瞅着天下又要起战火……唉,小老头失态了,您莫见笑。”

何宇柱没接话,只跟着他走进屋内。

光线从高窗斜 ** 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老宋头一件件指给他看:一张紫檀拔步床,木质幽暗,雕工繁复;一张紫檀书桌,桌面光滑如镜;一组黄花梨大柜,纹理如行云流水;一只黄花梨提盒,旁边还搁着个蹦松材质的;一套黄花梨的太师椅配八仙桌,另一套则是紫檀的;一扇紫檀屏风,画面已模糊;一组紫檀置物架;八张鼓型紫檀圆凳,四张笔筒型的,静静立在角落。

何宇柱走近,俯身细看。

手指触上去,木质温润,保养得极好,几乎不见裂。

一种沉静的喜爱从心底漫上来。

他直起身,看向老宋头:“宋师傅,不瞒您说,这屋里的东西,我都看上了。

您开个价,若合适,我全要了。”

老宋头凝视他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小何,你既诚心要,我也不绕弯子。

这些家具收得早,当初没花太多银钱。

可如今世道不同,银元不如从前顶用了。

你若能出五百块银元,我便将它们全都给你,并送到府上。”

钥匙递过去时,指节碰到了对方掌心粗糙的茧。”就照宋师傅说的价。”

何宇柱的声音很平,“明这个时辰,您在我屋里等着,钱当面结清。

床进西屋,柜子摆东边,其余物件您看着安置。

往后若还有这样的老东西,务必先留给我。”

老宋头接过那串金属,掂了掂,没说话。

次下午,银元换成了家具。

门合上的声响还没散尽,何宇柱已经转身,目光一寸寸掠过不再空荡的屋子。

腔里有什么东西胀满了——上辈子在那个灰扑扑的小镇,颠勺颠到手腕生出厚茧,也不过换来一套县城的贷款房。

现在呢?北平。

四合院。

自己的。

许多事忽然变得简单了。

每照旧要去丰泽园,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得能透光。

但午后歇工的那段光阴,成了他自己的。

水车运进院子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有股土腥味。

老宋头前脚走,后脚那架木制家伙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瀑布的水汽总是先于声音抵达皮肤。

他在那片永恒的湿里组装齿轮与轴,让水流的力量可以在石磨的沉重与碾子的旋转之间选择方向。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菜市的气味复杂起来:烂菜叶的酸腐、鱼鳞的腥,还有角落里竹笼子内哼哼唧唧的动静。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那几只挤成一团的小猪崽。

猪圈早就盖好了,空等着。

现在,每多了项活计:钻进那片福地,镰刀划过草茎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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