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给估个价?不用您去安装,做好了拉到我院里就成,他们自己会运回去装起来。
宋师傅心里默算了一阵。
那样的话,一个水车也得八十块银元。
这东西耗工夫,木头也讲究,毕竟要常年浸在水里。
价钱还算公道。
他点了点头。
要是交给您,连着我家里那些活儿,多久能完工?
您真要定下,两样加一块儿,起码半个月。
那就定了。
明儿我来交定钱。
只是水车各部件榫卯相接的地方,麻烦您给标上记号,他们回去对着号装,能省不少事。
您先忙,我找雷师傅说两句话。
他走到样式雷跟前。
雷师傅正弯着腰摆弄木料。
我和宋师傅谈妥了。
您手上这活儿要是能停一停,咱上那边说几句?
样式雷放下工具,跟着何宇柱走到院子角落。
何宇柱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银元,数出十枚留在掌心,剩下的递了过去。”雷师傅,这里是七十块,您点一点。
剩下的工钱等活儿彻底收尾再结。
昨天托您打听的那几件茅房用的物件,有消息了吗?”
样式雷接过银元,指尖一枚枚拨过去。”数目正好。
您要的那几样东西,我昨天离开这儿就去了潘家园,找相熟的铺子问了。
能做。
掌柜的看了您画的图样,直说想法巧妙,想照着样子做成他店里的招牌货。
他说如果您答应,这几件东西他白送,外加一个盛水的陶缸。
我没敢替您拿主意,您看要不要亲自去一趟,跟他当面聊聊?”
“不算什么稀罕物件,您替我应下就是。
我的图样他可以用,只是往后我若还要再装一间茅房,他得再送我一套。”
何宇柱画的图样,其实并非他自己所想,而是照着后来常见的蹲便池改了改——去掉了冲水口,加大了池底的斜度。
这时代的人觉得新奇,多半是因为底下那道形的弯管,既能拦住下水道的气味翻上来,又能在排水时借着虹吸的劲儿把污物抽得更净。
“雷师傅,您估摸这房子还得多少天?屋顶查过了吗?”
“您这儿要动的地方不多。
只要老天爷不给脸色,院墙跟大门三天就能收尾。
屋里头的装修,满打满算七天也该齐了。
屋顶我让人上去瞧过,从前的主人用料实在,除了几片破瓦要换,别的都结实。
这点小活就不另算钱了。
倒是院子里埋着的那截自来水管,锈得都快成粉了。
我找了水务公司的人来看,他们说全换掉要五块银元。
钱我先垫上了,今早和灰用的水还是从邻家借的。”
样式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过来。
何宇柱展开一看,是水务公司开的收据,金额写着五块银元。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银元,放在样式雷手里。”劳您费心了。
我还有些别的事,不耽误您活,先走了。”
取灯胡同那道院门在身后合拢时,何宇柱的脚步已经朝着什刹海的方向迈开了。
他跑得有些急,口能感觉到风灌进来的凉意。
湖边那几棵柏树,他早就留意过,选了枝叶最密的那一棵,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粗糙的树皮蹭着手心,有些扎。
他在枝杈间寻摸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一颗已经裂开硬壳的柏树果,便摘了下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果壳的缝隙里,能瞥见里头深色的籽。
他不多耽搁,又摘了一把,塞进衣服口袋,这才顺着树滑下来。
那些小小的、带着柏木清苦气的果实,被他放在了福地洞天里那个光洁的石台上。
等着吧,等它们自己炸开,里面的种子就可以播到北面那座山的背阴坡上了。
转过天下午,他去了修缮中的院子。
宋木匠正在收拾工具,何宇柱把水车的尾款结清,又比划着夯土墙的模子,定做了一套。
他心里盘算着,有了这工具,在福地洞天里起几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子,就不必费心去烧砖了。
房子修缮的间隙,他还抽空去了两个地方。
菜市场那个总叼着烟杆的黄爷,从他手里接过钱,搬出一个钉得严实的木箱,里头传来细微的嗡嗡声。
那是蜜蜂。
早先不养,是怕洞天里花开得少,饿着它们。
如今不同了,放眼望去,各色花朵这里一丛那里一片,蜜源足够了。
这些小东西既能帮着传花粉,往后还能割出蜜来。
同仁堂的柜台更高些,伙计拨着算盘珠子。
何宇柱要了五百斤黄花梨树的种子。
店里存货不够,他只先提走二十斤,沉甸甸的布袋勒着肩膀。
余下的约定十天后再来取。
这笔买卖不小,花了五十块银元,店家答应剩下的货到时直接给他送到住处。
自打种子到手,何宇柱的子就被填满了。
一斤种子,怕是有六七百颗。
起初他还是老法子,拿木棍在山上戳个浅坑,丢一粒泡涨的种子进去,再用脚拨土掩上。
光是那二十斤,就耗去他整整十天的工夫。
等到剩下的四百八十斤送到眼前,他看着堆成小山的布袋,心里估算了一下——照这速度,怕不是要弄上大半年。
他摇了摇头,不得不换种法子。
后来,每逢福地洞天里天色转阴、雨水将至的前夜,他就把大批种子倒进木盆里用水浸着。
第二天午后,得空歇息时,他便登上那些还未染绿的荒山,抓起泡得鼓胀的种子,一把一把,扬手撒出去。
细小的籽粒混着水汽,纷纷扬扬落进土里。
等它们冒出嫩芽,再看着情形间苗、移栽。
这么连着忙了十来天,山野间终于都点上了绿意。
他心里仍不踏实,怕撒播的成活不了多少,转头又去添置了二百斤种子。
子过得快,院子修缮的活计到了头。
这天,样式雷和宋木匠陪着他里外转了一圈。
最后站在堂屋,新刷的墙面透着股石灰的淡淡气味。
何宇柱环视一周,开口道:“雷师傅,宋师傅,二位的功夫,实在是这个。”
他竖了竖拇指,“活儿做得挑不出毛病。
余下的工钱,您二位收好。”
他把钱递过去,又转向宋木匠,“宋师傅,房子是齐整了,接下来还得劳烦您,给打几样屋里用的家具。”
样式雷与宋木匠各自收了工钱。
样式雷将钱揣进怀里,朝何宇柱拱了拱手:“承蒙您瞧得上咱这手艺。
往后若有什么差池,您到喇叭营胡同寻我便是,住那儿,一问便知。
我先告辞,家具的事儿,您同老宋头慢慢商议。”
说罢,转身出了院子。
老宋头搓了搓手,问道:“您屋里空落落的,总得添些桌椅,好歹来个人能有个坐处。
若不嫌弃旧物,我那儿倒存着几件老东西。”
“旧物?什么来路?”
“清朝没了之后,好些八旗子弟没了生计,变卖家当。
我收了些黄花梨和紫檀的家具。
想着您若不忌讳是旁人用过的,搁在您这宅子里,倒能衬出几分气象。”
老宋头说得实在。
何宇柱一听是黄花梨与紫檀,心头便是一动。”东西在哪儿?能瞧瞧么?”
“都在我家里收着。
您若得空,眼下就能过去。”
老宋头打量着他。
这少年身量不矮,只比他矮上小半个头,言谈举止间却有种超乎年纪的沉稳,教人不敢以孩童视之。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老宋头家。
院子窄小,老宋头让何宇柱在院里稍候,自己进屋取了钥匙。
一串铜匙叮当作响,他打开了倒座房的木门。
灰尘混合着旧木的气味,在推门的瞬间扑了出来。
“这些家具,收进来有一二十年了。”
老宋头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里显得有些闷,“原本想着拾掇拾掇,转手换点银钱。
谁料刚收来没几年,北洋 ** 倒了,京城也改了名。
便盼着民国能让世道安稳些,遇着合适的主顾再出手。
哪想到……鬼子又打了进来。”
他顿了顿,手指拂过一件家具表面,留下清晰的指痕,“吓得我更不敢声张。
好容易熬到鬼子投降,光头党回来,子反倒更难了。
眼瞅着天下又要起战火……唉,小老头失态了,您莫见笑。”
何宇柱没接话,只跟着他走进屋内。
光线从高窗斜 ** 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老宋头一件件指给他看:一张紫檀拔步床,木质幽暗,雕工繁复;一张紫檀书桌,桌面光滑如镜;一组黄花梨大柜,纹理如行云流水;一只黄花梨提盒,旁边还搁着个蹦松材质的;一套黄花梨的太师椅配八仙桌,另一套则是紫檀的;一扇紫檀屏风,画面已模糊;一组紫檀置物架;八张鼓型紫檀圆凳,四张笔筒型的,静静立在角落。
何宇柱走近,俯身细看。
手指触上去,木质温润,保养得极好,几乎不见裂。
一种沉静的喜爱从心底漫上来。
他直起身,看向老宋头:“宋师傅,不瞒您说,这屋里的东西,我都看上了。
您开个价,若合适,我全要了。”
老宋头凝视他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小何,你既诚心要,我也不绕弯子。
这些家具收得早,当初没花太多银钱。
可如今世道不同,银元不如从前顶用了。
你若能出五百块银元,我便将它们全都给你,并送到府上。”
钥匙递过去时,指节碰到了对方掌心粗糙的茧。”就照宋师傅说的价。”
何宇柱的声音很平,“明这个时辰,您在我屋里等着,钱当面结清。
床进西屋,柜子摆东边,其余物件您看着安置。
往后若还有这样的老东西,务必先留给我。”
老宋头接过那串金属,掂了掂,没说话。
次下午,银元换成了家具。
门合上的声响还没散尽,何宇柱已经转身,目光一寸寸掠过不再空荡的屋子。
腔里有什么东西胀满了——上辈子在那个灰扑扑的小镇,颠勺颠到手腕生出厚茧,也不过换来一套县城的贷款房。
现在呢?北平。
四合院。
自己的。
许多事忽然变得简单了。
每照旧要去丰泽园,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得能透光。
但午后歇工的那段光阴,成了他自己的。
水车运进院子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有股土腥味。
老宋头前脚走,后脚那架木制家伙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瀑布的水汽总是先于声音抵达皮肤。
他在那片永恒的湿里组装齿轮与轴,让水流的力量可以在石磨的沉重与碾子的旋转之间选择方向。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菜市的气味复杂起来:烂菜叶的酸腐、鱼鳞的腥,还有角落里竹笼子内哼哼唧唧的动静。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那几只挤成一团的小猪崽。
猪圈早就盖好了,空等着。
现在,每多了项活计:钻进那片福地,镰刀划过草茎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