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行。”
吴有义应着,伸手拉了灯绳。
黑暗彻底罩了下来。
何宇柱睁着眼,望着上方模糊的屋顶轮廓。
明天,学徒的子就要开始了。
这一世的学徒,和记忆里那所灯火通明的学校会有什么不同?听说,学徒的工钱都归师父,吃住也由师父管——这一条,倒是比从前强些。
窗外的鸡叫头遍,他就醒了。
这年月,没那些滴滴作响的闹钟,人们听着鸡鸣,靠着身体里的钟点起身。
旁边,吴家两兄弟还睡得沉。
何宇柱悄没声地坐起来,念头一转,人已不在炕上。
洞天里已是白昼。
他径直走到溪边,掬起凉水扑了扑脸。
随后绕着空旷的广场慢跑了两圈,直到筋骨舒展开来。
接着,他走进那座寂静的殿宇,在冰凉的悟道石上 ** 了片刻,待心头那点杂念都沉下去,才起身,将一套八段锦不紧不慢地打了两次。
收势之后,他去看了地里的庄稼。
玉米秆子蹿得快要和他肩头齐平了,估摸着再有两个月的光景,就能收成。
一片绿意惹人欢喜。
看完庄稼,他踱到草场边上。
六只鸡已经褪去绒毛,显出成年的模样,他觉得或许再过几天,就能在草窠里摸到温热的蛋。
那三只羊也圆润了一圈,只是不知何时会添丁。
望着眼前这片无边的草场,他想着,后这里总该有牛羊成群才对。
距离撒下种子不过二十余,昔的荒芜正被一层渐浓的绿色悄然吞噬,这变化,想必会越来越快。
他在心里描摹了一会儿那样的景致,念头微动,身子便又回到了硬实的炕上,身旁兄弟的鼾声依旧。
晨光还未完全浸透窗纸,何宇柱已经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瞥见炕另一头的吴有礼仍在沉睡,呼吸均匀。
他挪动身体,动作放得极轻,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几乎听不见。
穿戴整齐后,他推开房门,走进了被灰白晨雾笼罩的院子。
院子里空气清冷,带着隔夜露水的意。
他站定,双脚分开约与肩同,膝盖缓缓弯曲,身体下沉。
不多时,大腿的肌肉便开始微微颤抖,酸胀感沿着骨骼向上蔓延。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那颤抖变得难以抑制,才直起身,静静站立片刻,让有些急促的呼吸重新平复下来。
接着,他摆开另一个架势,手臂舒展,动作徐缓而连贯,将一套养生导引术从头至尾演练了两回。
汗水从额角渗出时,他换了念头。
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套更为刚猛迅捷的动作图谱,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本已经泛黄的旧书页间见过的。
他记得当初那个叫杨晨刚的少年,捧着那本书时眼睛发亮的模样,也记得他对照着模糊图比划时的兴头,更记得后来因无人指点,那份兴头如何渐渐冷却,最终被搁置遗忘。
如今,这身体换了主人,某些沉眠的东西似乎有了苏醒的可能。
他依着记忆中的轮廓,尝试调动肢体的协调,一拳一脚,虽显生涩,却带着一种新鲜的探究。
东厢房的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暖色的光斑。
张小巧提着个木桶走了出来,桶沿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立刻收了势,朝那边点了点头:“嫂子,早。”
张小巧将木桶搁在院墙下,直起腰,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好奇:“柱子,今儿起得可真够早。
你这是……活动筋骨?”
“随便练练,听说是叫形意拳。”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解释道,“以前瞧见过一位老师傅在河边练,模样挺精神,就偷偷记下点样子,自己瞎琢磨。”
“拳脚功夫啊?”
张小巧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可得当心着点,别使岔了劲。
我恍惚听人念叨过,这拳练到家了很是了得。
咱们这片儿,早些年好像就有一位姓尚的妇人会这个,能耐不小,连从前那些……东洋人来的年月,都在北平的警察局里当过教头呢。”
“尚芝容?”
他心头一动,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关于这个名字,以及她那位更为赫赫有名的父亲尚云祥的往事,曾在另一个时空的网络角落里被他仔细搜寻、阅读过。
那段迫于生计的教头生涯,以及后来的悄然离去,他都留有印象。
“对,像是这个名儿。”
张小巧想了想,确认道,“你倒知道她?”
“听过些老话,关于她,还有她父亲的事。”
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
张小巧点点头:“成,你先练着。
我得张罗早饭去了。”
说着,她便转身朝院子东北角那间矮小的厨房走去。
“嫂子,我帮你添柴火吧。”
他跟了上去。
灶膛里的火刚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燥的柴薪,噼啪作响。
刘蛾这时也走了进来。
他立刻从灶前的小凳上站起身:“师娘,您早。”
刘蛾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柱子这么勤快。
这儿有我和你嫂子就行,你去瞧瞧有义和有礼醒了没,该叫他们起了。”
晨光刚爬上窗棂,西厢房里还浮着一层未散尽的睡意。
何宇柱轻手轻脚推开门,灯绳一拉,昏黄的光便洒在那对兄弟蜷着的被褥上。
他伸手摇了摇两人的肩。”有义哥,该起了,师娘那边催呢。”
见两人眼皮动了,他不再多话,端起自己的搪瓷盆,转身朝院里的水龙头走去。
早饭是简单的粥与咸菜,热气呵暖了清晨的微寒。
碗筷收拾停当,他便跟着吴宝田与吴有仁,三人踏着尚未喧闹起来的街巷,朝丰泽园的方向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是叩响了一段新子的门。
丰泽园的门脸在晨雾里显出身形。
吴有仁径自拐进了后厨那道门,吴宝田却领着何宇柱,往另一侧去寻东家。
规矩便是规矩,即便徒弟已磕过头敬过茶,要进这园子掌勺学艺,总得知会主人家一声——这是礼数,也是老辈传下的章程。
当学徒,虽有几文工钱可拿,但那薄薄的银角子,按老理儿,在出师前都该归在师父名下。
不止如此,往后九年光阴,一身手艺都得用来报答师恩。
自然,师父也得管着徒弟的吃穿用度,担起那份衣食父母的责。
栾雪堂坐在里间,手里捧着一盏茶。
吴宝田上前,三言两语将何宇柱的来历交代了。
何宇柱依言上前,垂首道了声安。
那东家只略抬了抬眼,鼻腔里嗯出一声,算是知晓了。
会面短得像片叶子落下,吴宝田便带着人退了出来。
穿过回廊时,何宇柱的目光掠过那些雕花的窗棂。
他想起另一段记忆里,曾在闪烁的屏幕上见过“栾雪堂”
这个名字,故事被演绎得慷慨激昂。
可眼前真人,面容身形与那光影中的形象并无半分重叠。
记忆里的故事将他描摹得重情重义,智勇双全,可去年这丰泽园足足关了五个月大门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荧幕上的光鲜,大约总是滤去了现实的粗粝。
在这年月里,能把生意铺开的人,哪一个是简单角色?怕是早被世道这口滚烫的锅,熬炼得筋骨坚硬了。
后厨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陈年的油烟火气混杂着蔬果的清冽。
吴宝田指了角落一大盆待洗的菜蔬,吩咐何宇柱先去料理净。
末了又添一句:“洗利索了,过来让我瞧瞧你手上的功夫。”
何宇柱蹲下身,手指浸入冰凉的水中,一片片菜叶过手,泥垢褪去,露出青翠的本色。
洗净,沥,他走到宽大的案板前。
吴宝田递过来一白萝卜,圆润结实,还沾着点湿泥。”切成丝。”
话很简单。
何宇柱接过,将萝卜稳在厚重的木墩上。
右手握住刀柄,提起,手腕微微一顿——是在掂量那铁器的分量与平衡。
随后,刀锋落下,起先稍缓,继而节奏渐生,笃笃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像是敲着一面小小的鼓。
萝卜片叠成薄薄的阶梯,再侧倒,化为齐整的细丝,纷纷堆叠起来。
吴宝田抱着臂在一旁看。
行家不用多费眼神,只听得那下刀的声响,看得那丝线般的成品,便知深浅。
这孩子才多大?手法却稳得不见波澜,刀刃起落间自有章法。
他想起自家儿子在这个年纪时,握刀的手腕可没这般定力。
待最后一刀落下,吴宝田伸手从堆尖处抓起一缕萝卜丝,对着光看了看,粗细匀称,近乎透明。
他什么也没说,只那微微颔首的动作,便是一种无言的许可。
沙粒在铁锅里沙沙作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何宇柱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咬着牙,让那些细小的颗粒一次次离开锅底,又落回去。
吴师傅的话还在耳边:一斤沙子,半个时辰练,半个时辰歇。
灶台已经冷透,抹布擦过青砖,留下一片湿的暗色。
午后,酒楼里的喧闹像水般退去。
何宇柱收拾完最后一把菜刀,跟在师父身后,穿过两条街,进了那个熟悉的院门。
吴宝田进屋合上了门帘。
少年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他转向正在晾衣服的妇人。
“师娘,”
他的声音有些紧,“听说……东边有位姓尚的,拳脚很厉害?”
刘蛾抖开一件褂子,水珠溅在泥地上。”想去瞧瞧?”
她没抬头,“出了门往东,随便问个人都知道。
别耽搁太久,你师父傍晚还要去酒楼。”
“就去一会儿。”
何宇柱已经退到了院门边。
他跑起来的时候,布鞋底拍打着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巷口有个拖着鼻涕的男孩,手指往东一指:“那个黑门就是。”
门是关着的。
铜环冰凉,叩上去的声音闷闷的。
等了一会儿,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约莫十六七岁,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他从头扫到脚。
“找谁?”
“请问……尚云翔老先生的家是这里吗?”
何宇柱喘了口气,“我叫何宇柱,听说他女儿住这儿,想来……想来拜师。”
“老爷过世好些年了。”
那姑娘把门拉开些,“拜师得问我家 ** 。
你多大?”
“十二。”
他跟着往里走,“姐姐怎么称呼?”
“叫我小翠。”
她在前头引路,步子很快,“在这儿等着,我去问 ** 见不见你。”
门又合上了。
何宇柱盯着门板上龟裂的漆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吱呀一声。
“进来吧。”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
石凳上坐着个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目光像两枚钉子扎过来。
何宇柱站住了,手心开始冒汗。
“年纪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