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发现,这空间并不听从他意念的指挥,想做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搬东西、走路,一步也省不了。
要从里面带东西出来,同样得亲手拿着,并非动动念头就能变出来。
“往后子能不能好起来,全指望这儿了。”
他低声自语,“就叫它‘福地洞天’吧。”
弄明白进出方法后,何宇柱朝广场边那座宫殿走去。
这洞天处处透着传说里修行之地的气息,若是殿中真藏着什么长生秘法……他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何宇柱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时,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
若是此时有人
宫殿的门敞开着,上方悬着一块空白的匾。
踏进殿内,四壁空旷,唯有 ** 立着一方莹白的石台。
何宇柱站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那些关于长生、关于永恒的幻想,在这一刻碎得无声无息。
他拖着脚步挪到石台边,身子一沉坐了上去。
就在后背触到冰凉表面的刹那,某种变化发生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颅骨内侧忽然涌起的清明,像闷热的夏夜陡然推开一扇窗。
何宇柱猛地弹起来,弯下腰仔细打量这块石头。
指尖拂过处,温润里透着沁骨的凉。
“该不会是……那种助人悟道的石头?”
他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很轻,“可我没有修炼的法门啊。”
双手扣住石台边缘,他试着发力。
无论怎样咬牙,怎样变换姿势,那方白石纹丝不动,仿佛生了。
果然,凡人的力气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又坐了回去。
这一次,他试着去想些别的——比如切菜。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萝卜片该有的厚度,翻炒时手腕该用的巧劲。
那些原本模糊的细节,此刻竟异常鲜明地浮现出来,连过去未曾察觉的疏漏都清晰可辨。
即便没有这块石头,凭记忆里的手艺,混个厨师的饭碗应当不难;有了它,或许能走得更远些。
1946年。
他默默推算着。
这副身子原主只念到小学四年级,不是读书的料,辍学后便跟着父亲学厨。
如今因一场高烧,暂时没去厂里练手,每只是在家对着菜蔬练习刀工。
距离新龙国成立,还有不到三年。
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接下来会怎样?货币将变得不值钱,好在北平会是和平易主,只要不胡乱走动,大抵安全。
然后呢?一场战争,对手是隔海的那个大国。
再然后,公私合营会逐步推行,从五三年开始,到五六年彻底完成。
接着是那段物资紧缺的岁月,粮票、布票、各种票据将渗入生活的缝隙。
他有那片特殊的空间,度过难关或许不难,难的是如何不引人注目。
若被察觉,扣上一顶帽子,麻烦就大了。
再往后,一场持续十年的浪。
他仔细想了想,自家既无田产也无商铺,应当波及不深。
等这一切都过去,等到国门重新打开,那时他也才四十出头。
路还长。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石台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殿外的天光不知不觉斜了几分。
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刺进皮肤时,何宇柱才从那个温暖的地方回来。
屋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他打了个颤,急忙把棉袄棉裤裹上身。
被窝还留着一点热气,但他没再躺回去。
柜子被翻得吱呀作响。
花椒的气味先散出来,接着是辣椒的呛,生姜的辛,还有大蒜那股冲劲儿。
土豆沾着泥,黄豆和花生装在旧布袋里。
他每样拣了些,握在手里,又拎起墙角的铁锹。
眼前一晃,冷气骤然消失。
他站在了宫殿前的石阶上,远处是那片寂静的湖。
身上厚重的衣物成了累赘,他三两下扯掉,随手丢在台阶旁。
光着的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他朝着山脚与湖水相接的那片空地跑去。
风掠过耳边,带着空旷之地的回响。
他停在水边,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光滑的石头,云影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太静了,静得不像个能活命的地方。
他抬头望向北面,一道银亮的细线从山间垂下,那是水源。
湖面宽阔,对岸的树林看起来只是模糊的绿影。
南边有隐约的水声传来,他知道那里有道落差,水跌下去,又汇成另一处小潭,再蜿蜒流走。
得种点东西。
这个念头扎了。
光靠两只手,能翻多少地?他想起那些故事里的人物,动动念头就万物生长,心里不是滋味。
可故事终究是故事。
他蹲下身,用铁锹尖划开脚下的土。
土质松软,带着气。
多年生的才行。
他盘算着。
山上种树,茶油树或者果树。
靠近水的地方开垦,种粮食。
剩下的地方全撒上草籽,以后或许能养些牲口。
湖里也得有活物,等天气暖些,去外头的河里弄些小鱼苗来。
他不再想了,开始动手。
铁锹挖下去,翻开湿润的泥土。
他带来的那些种子和块茎被小心地埋进不同的土坑里。
手指碰到冰凉的土豆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盖上土。
活儿到一半,他直起身,望向这片属于自己的空旷天地。
没有颜色,没有声响,只有他一个人,和手里这把沉甸甸的铁锹。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
还得继续。
他弯下腰,重复着挖掘与覆盖的动作。
远处,瀑布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给这片寂静打着节拍。
何宇柱将三种椒的种子各取了十粒。
这些调味料无需太多,他很快便把它们埋进土里。
接着他找到另一片空地,揉碎辣椒,取出籽粒,每隔一米埋下一颗。
铁锹起落间,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轮到黄豆时,他索性偷懒,每隔十米才丢一粒——这样成熟后不必收割,任其自然繁衍便是。
全部种完,他跳进湖中洗去汗渍。
洞天里的温度约莫三十二度,不知是否随外界四季更迭。
这念头让他忽然一怔:油茶树本该长在南方,若此地也有寒冬,恐怕活不成。
水珠从皮肤上滚落,他晾身子,穿好衣物离开洞天。
土壤本就湿润,无需浇水,只等种子破土。
回到家中,屋外寒风刺骨,屋里却静得发闷。
这具身体的原主因高烧丧命,才让他得以进入。
想到这儿,他记起一件事——该练八段锦了。
前世他在短视频平台消磨许多时光,除了看舞蹈片段,也关注过几位武术主播。
真功夫没学会,但那套养生 ** 倒记得清楚。
他再次踏入洞天,走向那座被他称作“无极殿”
的宫殿。
殿内空旷,他站定,依照记忆里的顺序动了起来。
双臂向上仿佛托举苍穹,左右舒展如同拉弓射雕,单手上举调理脾胃,转头回望舒缓肩颈,摇摆腰身平息心火,俯身触足稳固肾气,握拳瞪目积蓄力量,最后轻轻颠动全身。
一遍结束,他立刻坐上悟道石回顾方才的动作。
在石头的辅助下,每一处僵硬、每一次呼吸的错漏都清晰浮现。
他起身又练,练完再坐上去反思。
如此重复三次,他才离开洞天。
家里的座钟指向一点零五分。
午后寂静,他把早上剩的饭菜热了热,吃完便躺上床,很快沉入睡眠。
门外的嘈杂声钻进耳朵时,何宇柱醒了。
他侧耳分辨,是邻居们下工的动静。
不能再躺着了。
记忆提醒他,这身体的父亲何大清,很快就要推门进来。
怎么面对?他还没想好。
还有个两岁多的妹妹,叫雨水,白天被父亲带去轧钢厂了。
衣服刚套上身,门轴就响了。
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女孩走进来,眉眼间让何宇柱想起某位演员。
不用细看,那孩子准是雨水。
“柱子,烧退了?身上舒坦点没?”
“嗯,不烫了,估摸着没事了。
晚上吃什么?”
“把带回来的两盒菜热热。
先去熬锅玉米糊。”
何宇柱接过饭盒。
煤炉子生起火,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
趁着熬糊糊的工夫,他掀开饭盒盖:一盒土豆丝,一盒白菜,酸辣气直冲鼻子;另一盒装着几个黄褐色的窝头。
两样菜里,肯定有一份是留到明天的——这家的习惯,他一直记得。
闻着不像大锅的味儿,该是父亲在灶上亲手炒的。
堂屋里,何大清坐在那把老椅子上,端着茶盅。
玉米糊在锅里咕嘟着,冒出带甜味的白汽。
何宇柱盛好饭,摆上桌,朝屋里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喊:“雨水,别跑了,过来洗手。”
小丫头听话地蹭到他腿边。
他从暖瓶里兑了半盆温水,手指探进去试了试,才把盆端到地上,握住那双小手仔细搓洗。
刚擦,雨水就挣脱开,跑到桌边,往父亲膝头爬。
何大清把她抱到腿上,从筐里掰了块窝头递过去。
何宇柱放好脸盆,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糊糊。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谷物香——上辈子他也尝过这味道。
窝头咬下去,粗粝的玉米面混着高粱面,微微刮着嗓子。
夹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咸淡正好,火候也准,比他从前自己做的好得多。
毕竟是在北平馆子里掌过勺的人。
他很快吃完了。
“爸,我饱了。
先去刷锅,您吃完叫我。”
炉子上的铁锅还带着余温。
何宇柱将碗搁进锅里,连锅端起,穿过门帘走向院中的水池。
水流冲刷着瓷碗边缘,他的目光却越过水面,扫过那些青砖灰瓦。
这院子他应当熟悉——从学会走路开始,这具身体就在此生活,每块砖的纹路都该刻在记忆里。
可此刻屋檐的弧度、墙角那株枯槐的枝杈,都透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锅底最后一点油星被水冲散。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着洗净的锅碗往回走。
铁锅重新坐上炉圈,火苗舔着锅底,将残留的水渍蒸成白汽。
等锅面彻底透,他才把水壶搁上去,壶底与铁锅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柱子,收拾了吧。”
声音从里屋传来。
何宇柱折返桌边,将空盘叠起,用粗布盖住装馍的竹筐。
院子里已陆续有人端着碗筷出来,水龙头拧开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他朝几个模糊的面孔点了点头,没多停留。
碗筷归入柜中,抹布擦过桌面,留下湿的痕迹。
刚把抹布晾在绳上,那声音又响起来。
“过来,有话同你说。”
何宇柱在桌旁坐下,木凳腿刮过地面。
“年关要到了。”
说话的人顿了顿,“开春你就满十二。
我托人说了情,丰泽园那边答应收你当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