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天,张牧之在书房里算账。
娄圭把上半年的账目整理出来了。肥皂半年共出货一万两千块,收入二百四十贯,净利九十多贯。玻璃库存杯子四十二只、碗十八只,成本不到十贯。加上铺面、铁料、农具等支出,账面结余四十余贯。
“公子,照这个势头,到年底结余能过百贯。”娄圭说。
张牧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的不是钱。
“娄先生,你上次说,郡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还记得吗?”
“记得。冀州的、兖州的、豫州的,都有。”
“你后来打听过他们的来历吗?”
娄圭摇了摇头:“打听过,但不好查。这些人很警惕,不跟外人多说话。只知道他们是太平道的信徒,来南阳传教的。”
太平道。
张牧之在脑中搜索这个词。前世读历史时知道,太平道是张角创立的教派,以符水治病吸引信徒,短短十几年间聚众数十万。中平元年,张角起事,头裹黄巾,席卷八州。
那是184年的事。
现在是181年,还有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必须在这三年里,把庄子打造成一个能自保的堡垒。
“娄先生,你帮我打听一下,太平道在南阳的活动有多频繁。有哪些大户人家信他们,有哪些官吏跟他们有来往。不用太细,有个大概就行。”
娄圭脸色微变:“公子,这种事……”
“不用你亲自去,花钱找人打听。小心点,别暴露自己。”
娄圭咬了咬牙:“好,我去办。”
七月初,李通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张牧之前阵子托他找的人有眉目了。那人姓赵,单名一个伍字,南阳郡人,曾在郡国当兵六年,因伤退役,回乡种田。如今年景不好,子过不下去,想找份活。李通在信里写得很实在:这人本事不差,但腿上有旧伤,不了重活,教人射箭、看家护院还是可以的。
张牧之看完信,让娄圭回话:请李掌柜帮忙把人送来,先见见再说。
七月中旬,赵伍到了庄子。
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皮肤黝黑,走起路来右腿微微有些跛。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层的旧短褐,背着个破布包袱,站在庄子门口,目光扫过院墙和望楼,不卑不亢。
张牧之在堂屋见了他。
“赵壮士,李掌柜在信里说了你的情况。我庄子上缺一个教射箭的师傅,你愿不愿意试试?”
赵伍抱拳:“公子看得起,小人愿意。”
“先别急着答应。我这儿有弓,你露一手看看。”
张牧之让陈到取来一把一石的软弓,在院子里立了个靶子。赵伍接过弓,试了试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公子,有没有再硬一点的?”
张牧之有些意外。一石的弓,护卫队里没几个人能轻松拉开。他让陈到又取来一把两石的。
赵伍接过,搭箭、拉弓、瞄准,一气呵成。弓被拉成了满月,他的手很稳,右腿微微后撤,整个人像钉在地上一样。
“嗖——”
箭正中靶心,箭杆没入半寸。
张牧之眼睛一亮。赵伍又连射两箭,一箭中靶心,一箭偏了半寸,但也在靶上。
“好。”张牧之点头,“赵壮士,你这箭术,在郡国练的?”
“是。小人在郡国当了六年兵,跟一个从洛阳来的教头学的。”赵伍放下弓,“后来腿伤了,拉不了硬弓,就退了。”
“现在能拉多硬的?”
“两石没问题。再硬就不行了,腿撑不住。”
张牧之想了想。两石的弓,在战场上够用了。护卫队那些人,能拉开一石的就寥寥无几。
“赵壮士,庄子上缺一个教射箭的师傅。你留下来,每月工钱三百文,包吃住。平时教护卫队射箭,闲时帮着巡巡逻。得好再加。”
赵伍抱拳:“多谢公子。”
张牧之让陈到带赵伍下去安置,又让娄圭给他安排住处。
陈到私下问张牧之:“少爷,这人靠谱吗?”
“李掌柜介绍的,应该没问题。你多留意他,看看人品怎么样。”
“明白。”
赵伍来了之后,庄子上射箭的训练就正式开始了。
陈到从护卫队里挑了十个手脚麻利的后生,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赵伍教得很认真,从握弓的姿势到瞄准的要领,一招一式,不厌其烦。
张牧之每天去看一会儿,不打扰,只在一旁看着。
他注意到,赵伍教的东西很实用,不花哨。他反复强调的只有三件事:稳、准、快。稳是基础,准是目标,快是保命。
“战场上,没时间让你瞄半天。抬手就得射,射完就得跑。”赵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护卫队的后生们都听得认真。
七月下旬,陈到来找张牧之。
“少爷,北边山上那几个生面孔,又出现了。这次我们抓到一个人。”
“人呢?”
“关在柴房里。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张牧之跟着陈到去了柴房。
柴房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短褐,脸上有伤,嘴角有血。见张牧之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凶狠,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狼。
“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说话。
“哪里人?”
还是不说话。
张牧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太平道的人?”
那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但这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张牧之的眼睛。
“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你们在山上做什么,我就放你走。”
那人冷笑一声:“你放我走,我也活不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他们是谁?”
那人又不说话了。
张牧之站起身,对陈到说:“给他弄点吃的,别饿死了。慢慢问,不急。”
回到书房,张牧之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人的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平道的人已经在庄子北边的山上活动了。他们在做什么?设据点?传教?还是只是路过?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消息。
“福伯。”
张福推门进来:“少爷,什么事?”
“庄子上的篱笆,找人加高半尺。东边的河滩,挖深一些,让人趟不过来。北边的山坡,多砍几排树,让藏不住人。”
张福愣了一下:“少爷,这是要……”
“先做着。有备无患。”
张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八月初,娄圭从郡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
“公子,太平道在南阳的活动比我们想的频繁。好几个县都有他们的信徒,少则几十,多则数百。育阳县也有,就在县城里。”
“官府不管?”
“管。抓了几个人,但没用。抓一个来十个,抓十个来一百个。太平道的人说,官府越抓,信的人越多。”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娄圭压低声音,“郡城里有人在传,说太平道的首领张角,是真命天子。汉室气数已尽,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
“这种话也敢说?”
“敢。而且信的人不少。”娄圭叹了口气,“公子,我看这天,要变了。”
张牧之没有说话。
他知道天要变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变天的时候,他能不能保住这一庄子的人。
“娄先生,你帮我写封信给李掌柜。问他,郡城有没有可靠的铁匠,能打兵器的。价钱好商量。”
娄圭脸色一变:“公子,私造兵器是死罪。”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要造兵器。”张牧之淡淡道,“我要的是农具。锄头、镰刀、犁铧。这些东西,打硬一些,不犯法。”
娄圭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八月中旬,陈到终于从那个抓来的太平道信徒嘴里撬出了一些消息。
“少爷,他叫刘二狗,是颍川人,跟着一个叫马元义的头目来南阳传教的。他们北边的山上有一个小据点,藏了十几个人,还有一些兵器。”
“兵器?什么兵器?”
“刀、枪、弓,不多,十几把。说是从郡城偷偷运来的。”
张牧之眉头紧皱。
太平道在南阳的势力,比他想的要大。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在等命令。各地的太平道都在等一个命令。命令一到,同时举事。”
“什么命令?”
“他不知道。只有大头目才知道。”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
“陈头领。”
“在。”
“北边山上那个据点,能端掉吗?”
陈到想了想:“能。但得小心。他们有十几个人,有兵器。我们人多,但没过人,真打起来,不好说。”
张牧之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不急。继续盯着,摸清楚他们的底细。什么时候动手,等我的命令。”
“明白。”
陈到转身出去了。
张牧之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北边的山上,有一个太平道的据点。
十几个人,十几把兵器。
他们的存在,就像一刺,扎在张家庄的喉咙上。
他必须拔掉这刺。
但不是现在。
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太平道在南阳不止这一个据点,拔掉一个,还有更多。他要等的,是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机会。
窗外,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秋的凉意。
张牧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还有三年。
三年时间,他要让张家庄变成一座攻不破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