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烧出来的那天晚上,张牧之几乎没睡。
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那团拳头大小的透明物体——颜色发绿,气泡细密,形状不规则,但它是玻璃。是这个还没有人能批量烧出来的东西。
西域来的琉璃器皿,偶尔能在郡城的大商铺里见到,价格贵得离谱。巴掌大一块琉璃镜,几十两银子。一只琉璃杯,少说也要十几两。那些东西从万里之外运来,经过无数商人之手,层层加价,到了南阳郡,已经贵到只有顶级的豪族才买得起。
而他手里的这块,是在自家庄子上烧出来的。
区别在于,西域琉璃是别人的,而这块玻璃,是他的。
第二天一早,张牧之就去了窑棚。
周福生比他更早,已经在清理坩埚了。老人脸上的褶子比昨天深,但精神头很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周师傅,今天接着烧。”
周福生抬起头:“东家,还是照昨天的方子?”
“照昨天的方子,但石英砂再多半斤,石灰石减半斤。试试能不能更透。”
周福生应了一声,开始配料。
张牧之蹲在窑前,看着火焰舔着坩埚的底部。他没有急着让周福生做器皿,先继续烧原料,把玻璃料烧好,攒够了再一起做。
一连烧了三炉,玻璃料攒了七八斤。装在陶罐里,像一罐子绿色的碎冰。
腊月初十,李通来庄子拉货。
两千块肥皂,装了满满八辆驴车。李通亲自来了,站在棚屋里,看着忙碌的佃户们,啧啧称奇。
“张公子,你这作坊,比上次来时又大了不少。”
“生意好,自然要扩大。”张牧之笑了笑,引着他往书房走,“李掌柜,有样东西给你看看。”
李通跟着他进了书房。
张牧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玻璃杯,放在桌上。
杯子不大,能装二两酒的样子,形状还算规整,淡淡的绿色,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细小的气泡。算不上精致,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稀罕物了。
李通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是……琉璃杯?”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公子从哪里弄来的?”
“自己烧的。”张牧之淡淡道。
李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公子,你不是在说笑吧?”
“李掌柜觉得我像在说笑?”
李通沉默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他知道西域琉璃的价格,也知道这东西在市面上有多稀缺。如果张牧之真能自己烧出来,哪怕不如西域琉璃透亮,也是一门了不得的生意。
“公子,这杯子,你打算怎么卖?”
“还没想好。”张牧之道,“先做几只出来看看成色。李掌柜在郡城有铺面,帮我问问行情。东西不用多,三五只就够了,让那些大户人家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就行。”
李通明白他的意思——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先放出风声,让想要的人抢,价格才能上去。
“行。我先拿两只回去,给几个大户人家看看。有消息了,我让人传话。”
“李掌柜,这东西不比肥皂,不能走量。”张牧之叮嘱了一句,“一年出不了几十只,价格不能低。”
“明白。”
李通小心地把两只玻璃杯用布包好,放进随身带的木匣子里,告辞离去。
送走李通,张牧之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驴车吱吱呀呀地远去,心里盘算着。
玻璃的事,急不得。一年能出几十只就不错了,每只卖十几两甚至几十两,利润比肥皂高得多,但量小。
肥皂是基本盘,稳定赚钱。玻璃是暴利,但不能贪多。
得两条腿走路。
回到窑棚,周福生正在吹一只酒杯。老人现在的技术比刚开始好了不少,吹出来的杯子形状规整多了,壁也薄了。
“周师傅,慢点来,不着急。一个月烧两炉就行,多了品质跟不上。”
周福生点点头:“东家说得对,琉璃这东西,急不得。”
张牧之站在窑前,看着火焰,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师傅,你会不会在玻璃上刻花?”
周福生想了想:“在洛阳时,见过西域来的匠人在琉璃杯上刻花纹,用的一种小轮子,蘸着细沙磨。老朽没试过,但应该不难。”
“那就试试。杯子光溜溜的,不够体面。刻上花纹,价钱能翻倍。”
“行,老朽琢磨琢磨。”
接下来的子,张牧之一边盯着肥皂生产,一边慢慢攒玻璃料。
周福生每半个月烧一炉,一炉出三四只杯子,有时候还出几只碗。花纹也慢慢琢磨出来了——最简单的莲花纹,一圈一圈的,刻在杯壁上,看着确实比光面的体面不少。
第一批成品,一共十二只杯子、六只碗。张牧之挑出品相最好的六只杯子、三只碗,让张福送去郡城给李通。剩下的留在书房里,等下次有贵客来,拿出来待客。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通托人带话:那几只玻璃杯,给郡城几个大户人家看了,都很有兴趣。有人出价十五两银子一只,想买两只。还有人问,能不能做更大的花瓶。
张牧之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十五两银子一只。
成本不到两百文。
但他不打算卖。
“周师傅,先不做花瓶。把现有的杯子做好,花纹刻精细些。明年开春,再说卖的事。”
周福生应了,继续埋头活。
张牧之把信收好,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快过年了。
父亲去世后的第四个年。
头两年,母亲还会在除夕夜摆上父亲的碗筷,对着空椅子掉眼泪。去年,她没有摆,只是沉默地吃完年夜饭,早早回屋睡了。
今年,他想让母亲过个好年。
不用再省吃俭用,不用再担心二房上门。
他要让她知道,这个家,撑得住了。
除夕那天,张牧之让刘大停了工,给每个佃户发了二百文赏钱、五斤猪肉、一斗粟米。
棚屋里贴了对联,是张牧之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红纸黑字,看着喜庆。
灶上炖了一只鸡,是庄子上自己养的,肥得流油。还有一盆鱼,是从河里抓的,不大,但新鲜。
陈氏坐在堂屋里,看着满桌的菜,眼眶有些发红。
“牧之,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张牧之给她夹了一块鸡肉,“母亲,您多吃点。今年收成好,明年会更好。”
陈氏点点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张福也在桌上,被张牧之硬拉来的。他有些局促,筷子都不敢伸,张牧之给他夹了几次菜,他才慢慢放开了。
“福伯,这些年,辛苦你了。”张牧之举起碗,“以茶代酒,敬你一碗。”
张福眼眶一热,连忙端起碗:“少爷说哪里话,老奴这条命是五爷救的,伺候少爷是应该的。”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窗外,爆竹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庄子上的佃户们也在放炮,噼里啪啦,热热闹闹。
张牧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空。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
他会让这一年,成为张家庄真正翻身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