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张牧之正在书房里翻检父亲的遗物,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福伯,五叔家的人呢?怎么连个迎客的都没有?”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
张牧之放下手中的竹简,站起身。
来了。
他走出书房,穿过穿堂,来到前院。
院门口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锦缎深衣,腰间系着玉带,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的锐利。
张琰。
在他身后,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以及两个穿皂衣的管事模样的人。最后面还跟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手捧一卷竹简,应是账房先生。
张福正挡在院门前,老脸涨得通红:“三少爷,我家少爷身体不适,正在歇息。您有什么事,改再来。”
“改?”张琰轻笑一声,“福伯,你可知道这个月底是什么子?五叔欠族中的账,可不能再拖了。我今来,就是来收庄子的。”
“三哥好大的口气。”
张牧之从穿堂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门口的一行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深衣,头发只用一木簪束着,看起来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比同龄人高出半头,站在台阶上,竟然不输气势。
张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哦,五叔家的小子,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他语气轻慢,“既然你出来了,也省得我费口舌。账本在这,你自己看看,欠族中多少。”
他一挥手,身后的账房先生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来。
张福想要接过,张牧之伸手拦住了他。
“福伯,让他们进来。”张牧之转身往堂屋走,“三哥大老远来一趟,总得喝杯茶。”
张琰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倒是有几分五叔的风范。”
他一挥手,带着人跟着进了堂屋。
张家庄的堂屋不大,正中一张长案,两侧各摆着几张木几。张牧之在长案后坐下,张琰坐在他对面。家丁们站在院子里,两个管事和账房先生站在张琰身后。
张福端了几碗粗茶上来,张琰看了一眼,没动。
“账本。”张琰示意账房先生将竹简放在案上。
张牧之拿起来,展开,一列列看下去。
建宁三年二月,借二十贯。
建宁三年八月,借十五贯。
建宁四年三月,借十五贯。
……
这些与父亲账册上的记录一致。
但后面还有几笔。
建宁五年六月,借二十贯。
建宁五年十月,借十五贯。
张牧之皱了皱眉。
建宁五年,父亲已经病重卧床,怎么可能亲自去族中借钱?
“三哥,这几笔账,我父亲签的字呢?”
张琰微微一笑,账房先生又递上一张帛书。上面写着借款的数目和期,落款处有一个红色的指印。
“五叔当时病重,没法写字,按的手印。”
张牧之盯着那个指印看了片刻。
他没见过父亲的手印,无法辨别真假。但这笔账的时间——建宁五年六月,父亲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怎么会按手印借二十贯?
更何况,那时候庄子上的存粮还够,没有借钱的必要。
“三哥,这笔账,我需要查一查。”
“查?”张琰的笑意淡了些,“账目清清楚楚,你查什么?”
“查我父亲当年有没有签过这笔借据。”张牧之的语气不卑不亢,“三哥也知道,我父亲建宁五年已经病重,连笔都握不住。这笔账,未免太巧了。”
张琰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张牧之看了几息。
“牧之,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不是赖账,是对账。”张牧之将竹简推回去,“三哥把借据原件拿来,我核对一下,该还的,一分不少。”
“借据在族中公账上,你要查,去族里查。”张琰端起茶碗,又放下,“不过牧之,你应该清楚,族中公账不是谁都能翻的。你一个旁支子弟,有这个资格吗?”
这句话,是说他没有话语权。
张牧之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三哥说得对,我确实没资格查族中公账。那这笔账,我先不认。”
“你!”
张琰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家丁立刻往前走了两步。
张福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张牧之身前。
院子里,几个在庄子上活的老佃户听到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
张琰扫了一眼那些人,冷笑一声:“怎么,想动手?牧之,你可想清楚了,跟族中作对的下场。”
“三哥误会了。”张牧之拍了拍张福的肩膀,示意他让开,自己站起身来,“我不是要跟族中作对,只是想把账目弄清楚。这样吧,三哥给我几天时间,我亲自去族中查账。如果是真的,我砸锅卖铁也还;如果是假的……”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琰。
“如果是假的,那就说明有人在族中公账上做手脚。这事要是传出去,二房的面子,恐怕也不好看。”
张琰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张牧之的话有多犀利,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神态——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
难道他手里有什么底牌?
张琰想起当年张俨在洛阳时,确实结交过一些人。难道临死前留了什么后手?
“你去族中查账?”张琰冷哼一声,“谁给你开门?”
“三哥不给开门,我就去县衙告状。”张牧之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若有人伪造借据、侵吞田产,县令大人应该也管得着。”
“你!”
张琰的脸涨得通红。
育阳县令李恢,他当然知道。那个人虽然不算能吏,但也不是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如果张牧之真去告状,事情闹大了,对二房没有好处。
更何况,那几笔账……确实经不起细查。
“三哥,不如这样。”张牧之放缓了语气,“容我几天时间,我筹钱。能筹多少算多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容我慢慢还。”
张琰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笑一声:“好,我给你十天。十天后,我来收钱。若是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念族中情分。”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家丁和管事们连忙跟上。
走到院门口时,张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牧之一眼。
“牧之,你比你父亲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的佃户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福伯,没事吧?”
张福摆摆手:“没事,都散了吧。”
佃户们这才渐渐散去。
张牧之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张琰离去的方向,面色沉静。
张福走过来,满脸忧色:“少爷,十天,咱们去哪筹那么多钱?”
“不用筹。”
“啊?”
张牧之转身走回堂屋,从案上拿起张琰留下的竹简,展开,又看了一遍。
“福伯,父亲当年从族中借的钱,拢共五十贯,对吧?”
“是。”
“那建宁五年的两笔,一共三十五贯,是假的。”张牧之将竹简卷起来,“所以,我们真正欠的,只有五十贯的本金,加上利息。”
张福飞快地算了一下:“五十贯,月息三分,三年……连本带利,大概六七十贯。”
“六七十贯。”张牧之点点头,“这个数,咱们凑一凑,还是能拿出来的。”
“可是少爷,咱们庄子上哪有这么多现钱?”张福急道,“存粮卖了也不够啊!”
“不卖粮。”张牧之摇头,“福伯,你信我吗?”
张福愣了一下,看着少年平静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心中那股焦躁竟然慢慢平息了。
“老奴这条命是五爷救的,少爷说什么,老奴做什么。”
“好。”张牧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从明天开始,帮我做几件事。”
“少爷请吩咐。”
“第一,帮我找几个人——会木匠活的、会打铁的、会烧窑的。手艺好不好没关系,肯学肯就行。”
“第二,庄子上的佃户,挑几个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我有别的事安排。”
“第三……”张牧之顿了顿,“帮我找找,父亲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尤其是在洛阳的。”
张福一一记下,又问:“少爷,您这是要……”
“做点小生意。”张牧之微微一笑,“能换钱的小生意。”
张福虽然满腹疑惑,但没有再问。
少爷自从病了一场后,像是换了个人。说话做事,都比从前有章法多了。
也许,这真是老天开眼,给五爷家留的一条活路。
当夜,张牧之点着油灯,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到深夜。
他在纸上画了几张草图——形状各异的模具、简易的搅拌工具、以及一个用来熬制原料的灶台。
肥皂的制作,原理不复杂:油脂与碱液皂化。但实际作中,配比、温度、搅拌时间都会影响成品质量。
他记得大概的步骤,但具体数据需要反复试验。
好在庄子上不缺猪油和草木灰,可以慢慢试。
至于市场,育阳县城虽然不大,但往来的商贾不少。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
关键是,这件事必须尽快。
十天时间,就算肥皂做出来了,也不可能立刻变现。
但张牧之要的不是肥皂的钱。
他要的是——让二房知道,他张牧之不是好欺负的。
只要二房投鼠忌器,不敢硬来,他就有了喘息的时间。
而时间,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张牧之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