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之站起身。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个带着几分不忍。
“三哥说我五房欠族中三百贯,”张牧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请问,这三百贯是怎么算出来的?”
张琰冷笑一声:“账目在此,你自己看。”
他一挥手,身后的账房先生立刻捧着一卷竹简走上前来。
张牧之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三哥不必拿账目给我看。我只问一句——我父亲当年从族中借的,拢共多少?”
张琰皱了皱眉:“连本带利,三百贯。”
“本金呢?”
“本金……”张琰顿了顿,“八十五贯。”
“八十五贯?”张牧之笑了,“三哥,我父亲生前记的账,可不是这个数。”
他从袖中取出那几页从父亲账册上撕下来的纸,展开,面向众人。
“这是我父亲亲笔所记的账目。建宁三年二月,借二十贯,用于修缮坞堡;建宁三年八月,借十五贯,用于购买耕牛;建宁四年三月,借十五贯,用于春耕种子。拢共五十贯。每一笔都有借据抄录,有族中管事的签字画押。”
他将账册递给了坐在最近的一个中年人。
“叔伯们可以看看,这是不是我父亲的笔迹。”
那中年人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传给下一个人。
“是俨弟的笔迹,我认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这笔字,工整得很,别人学不来。”
陆续有人点头。
张琰的脸色沉了下来。
“账目的事,族中公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你拿几页纸出来,算什么证据?”
“那三哥把公账拿出来,对对便知。”张牧之不卑不亢。
“公账岂是你说看就看的?”
“那三哥说我父亲借了八十五贯,借据何在?”
张琰的目光闪了闪。他当然拿不出来——那笔伪造的借据,本就没有张俨的签字,只有一个指印。拿出来,反而更显得心虚。
“借据在公账上,你一个旁支子弟,没有资格查阅族中公账。”他冷冷地说。
“我没有资格?”张牧之笑了,“三哥要收我的庄子,却不让我看借据,这是什么道理?”
正堂里渐渐有了窃窃私语声。
几个年长的族人交换着眼神。张琰虽然是二房嫡子,但今天这事,做得确实不够体面。
“够了。”坐在上首的一个老者开口。说话的人是三房的张仲,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他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当年老族长在世时,他是族长的亲弟弟。老族长过世后,他本可以争一争族长的位子,但他没有,说是“兄弟刚走,不忍争位”。这一让,就让了十几年。各房都敬他三分,连二房的张嗣见了他,也得喊一声“仲叔”。
“公账的事,改再议。今天是议族长的事,不要节外生枝。”
张琰趁机接过话头:“张叔说得对。五房欠债的事,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朝众人拱手。
“今请大家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族长的位置空了这么多年,各房各自为政,族中事务无人统筹。家父这些年勉力维持,如今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我提议,趁今各房都在,推举一位新族长,把族里的事理顺。”
话音刚落,张瑜立刻站起来:“我支持琰弟!二房这几年为族中劳,有目共睹。琰弟年轻有为,正是族长的最佳人选。”
又有几个人跟着站起来附和,都是二房拉拢的房头。
张牧之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三哥要当族长,我本不该说什么。”张牧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但在大家推举之前,有一件事,我想请三哥解释清楚。”
张琰皱眉:“什么事?”
张牧之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
“这是我在藏书楼找到的东西。三哥要不要看看?”
张琰的脸色骤变。
他当然知道藏书楼里藏着什么。当年张俨死前,他曾派人搜过张家庄,也搜过老宅,但什么都没找到。他以为那些证据已经被销毁了,没想到……
“你胡说什么?”张瑜抢先开口,“藏书楼早就荒了,你能找到什么东西?”
“那就请各位叔伯看看吧。”
张牧之将第一张纸递给了张仲。
张仲接过去,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公账的抄录?”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琰,“上面写着,建宁五年,二房从公账支取八十贯,用于‘修缮祖宅’。可老宅这些年,什么时候修缮过?”
张琰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那是……那是家父经手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张牧之又递上第二张纸,“那这封信,三哥应该清楚吧?”
张仲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的内容很简单——张琰写给南阳郡某位官吏,请求对方“关照”张氏家族的生意,并许诺事成之后“奉上纹银百两”。信中还提到了“五房张俨碍事,已排挤回庄”,以及“族中公账已做平,不会有人查”等字眼。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仲将信放下,看向张琰的目光中带着失望。
“琰儿,这信上写的,可是真的?”
“假的!”张琰猛地站起来,“这是有人伪造的!张牧之,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从藏书楼。”张牧之平静地说,“父亲生前留下的。”
“你父亲早就死了!死无对证!”
“正因为父亲死了,才有人敢伪造借据、侵吞族产。”张牧之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哥,你口口声声说我五房欠族中三百贯,可你自己从公账上挪走的,又何止三百贯?”
正堂里彻底炸了锅。
几个房头的代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看向张琰的目光中带着愤怒,有人带着幸灾乐祸,也有人带着深深的失望。
张仲敲了敲桌案:“安静!”
他看向张琰,缓缓开口:“琰儿,这些证据,你能否解释?”
张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没法解释。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族长的事,今先不议了。”张仲宣布,“公账的事,改请各房头一起清查。至于五房的庄子……”他看向张牧之,“欠债的事,待公账查清后再论。在此之前,谁也不许动五房的一草一木。”
“多谢张叔。”张牧之拱手。
张琰咬着牙,死死盯着张牧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议事草草结束。各房头的人陆续散去,走的时候,不少人看向张琰的目光已经变了。
张牧之最后一个走出正堂。
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张琰的声音:“张牧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张琰站在正堂门口,面色阴沉如铁。
“你以为这就赢了?”
“我没赢,三哥也没输。”张牧之淡淡道,“公账还没查,一切等查清了再说。”
“查?”张琰冷笑,“你以为族中会帮你一个外人查公账?”
“我不是外人,我是五房的人。”张牧之看着他的眼睛,“三哥,你动不了我的庄子。你动不了我。”
张琰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张牧之转身离开。
走出老宅大门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正堂里的阴冷。
*****
张琰走出老宅大门,脸色铁青。张瑜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问:“琰弟,那小子手里有证据,咱们怎么办?”
张琰没有答话,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了家中,他屏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案上的油灯,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五房张俨在世时,曾与颍川荀氏有书信往来。荀氏是天下望族,若能搭上这条线,二房在南阳的地位便稳如泰山。但张俨死后,这条线就断了。
父亲还说过一句话,他记得更清楚:“俨临终前,或有书信交其子。此子若存,终为后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父亲张嗣拄着拐杖进来了。张嗣年过六十,头发花白,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他看了一眼张琰的脸色,没有说话,在旁边的榻上坐下。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张嗣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你打算怎么办?”
张琰咬了咬牙。“那小子手里有公账的抄录,还有我写给赵明远的信。今天要不是张仲站出来,我本可以……”
“本可以什么?”张嗣打断他,“本可以硬抢?你以为张仲为什么站出来?不是他偏心五房,是咱们二房掌事这么多年,各房早就不满了。你今天要是硬来,他们会联起手来对付你。”
张琰沉默了。
张嗣咳嗽了几声,拿帕子擦了擦嘴。“族长这个位子,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去争?不是争不到,是时候不到。名不正则言不顺,硬抢来的,坐不稳。”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张嗣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老族长死了十几年,族里一直没人能服众。我管着公账,管着庶务,各房虽然不满,但离不开咱们。这就是咱们的本钱。你急什么?等我死了,这位子迟早是你的。”
张琰低下头。“儿子不是急。儿子是怕……”
“怕那个五房的小子?”张嗣冷笑一声,“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靠着做肥皂赚了点钱,你就怕了?”
“他手里有证据。”
“证据?”张嗣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什么证据能证明咱们挪了公账?那些账目,经手的是吴书吏,收钱的是赵明远,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要告,告的是吴书吏,告的是赵明远,告不到咱们头上。”
张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你最大的错,不是让他拿到了证据。”张嗣转过身,看着儿子,“是你亲自写信给赵明远,落了自己的款。这种把柄,怎么能留?”
张琰的脸涨得通红。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张嗣的语气缓和了些,“当务之急,不是抢他那块破庄子,是把他手里那封信拿回来。没有了信,他拿什么告你?”
“怎么拿?”
“那是你的事。”张嗣拄着拐杖走出书房,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这个族长你也不用争了。”
张琰坐在书房里,盯着案上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父亲说得对。庄子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封信。只要信还在张牧之手里,他就永远被捏着把柄。
必须把信拿回来。
或者,让拿着信的人永远闭嘴。
*****
张牧之在驴背上想了很多。
今天的事,只是暂时压下去了。张琰不会善罢甘休,二房不会轻易认输。公账的事拖得越久,对他就越不利。
他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
肥皂的生意要继续扩大,玻璃的事要提上程,铁料、工匠、人手,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那份证据——今天他只拿出了部分,还有一些更致命的东西没有公开。那是他的底牌,不能一次全亮出来。
回到张家庄时,天已经快黑了。
张福站在庄子门口,翘首以盼。见张牧之回来,连忙迎上来:“少爷!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了。”张牧之翻身下驴,“庄子保住了。”
张福长出一口气,眼眶都有些发红:“太好了,太好了……”
“福伯,别高兴得太早。”张牧之把毛驴交给旁边的佃户,往院子里走,“二房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咱们得更小心。”
“老奴明白。”
张牧之走进院子,灶台上的火还烧着,刘大正带着人往模具里倒皂液。见他回来,几个佃户都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
“没事了,大家继续活。”张牧之摆了摆手。
他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把那份证据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一张张铺在桌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脑中飞快地转着。
公账的事,族中迟早要查。但只要二房还在掌事,查出来的结果就不会公正。
他需要帮手。
需要一个在族中有分量、又不偏向二房的人。
张仲?
今天张仲主持公道,但他是三房的人,三房和二房有姻亲关系,未必会全力帮他。
还有谁?
张牧之在记忆中搜索。
忽然,他想起了父亲信中提到的那个人——姓荀,颍川人,在洛阳做官,与父亲交好。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借他的势,二房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问题是,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福伯。”
“在。”
“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父亲在洛阳时结交的那些人?”
张福想了想:“五爷当年在洛阳时,常去一个姓荀的大人家中做客。那位大人好像是颍川人,官职不低。五爷回来之后,那人还托人带过信。”
“信还在吗?”
“早烧了。”张福摇头,“五爷看完就烧了,说有些事不能留痕迹。”
张牧之叹了口气。
又是烧了。
父亲似乎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只留下一个“老地方”。
但今天,他已经找到了“老地方”里的东西。
那些证据,足以让二房投鼠忌器。
这就够了。
“福伯,明天去县城,帮我办几件事。”
“少爷请说。”
“第一,跟王掌柜说,下个月的货加五十块,每月供一百五十块。”
“第二,去铁匠铺问问,能不能打一批铁农具——犁铧、锄头、镰刀,各要十把。”
“第三,帮我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姓荀,颍川人,在洛阳做过官,与我父亲有交情。”张牧之道,“不用查太细,先打听有没有这个人就行。”
张福一一记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灶台上,洒在那些刚刚脱模的肥皂上。
张牧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十月初三,这一天,他记住了。
这一天,他保住了父亲留下的庄子。
这一天,他跟二房彻底撕破了脸。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