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肥皂运走后,庄子上又恢复了往的节奏。
灶台没有熄火,刘大带着人继续生产。王掌柜那边每个月要一百块,李通下个月还要一千块,库存不能断。
“刘大,这批做完,你们几个每人多发两百文赏钱。”
“多谢少爷!”刘大咧嘴笑,手里的木铲搅得更起劲了。
张牧之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这些天,他一直在等。
等张琰来收庄子。
但张琰没有来。
张福打听到的消息是:二房那边出了点变故。原本定在月底的宗祠议事,因为几个房头的当家人不在,推迟到了十月初。
张牧之松了口气。
多出来的这几天,正好让他做准备。
他从怀里取出父亲留下的那封信,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二房图谋族长之位已久,族中公账亏空严重,吾已掌握证据,藏于老地方。”
老地方。
这三个字他琢磨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头绪。庄子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也许,不在庄子上。
他想起了张福说过的话——父亲病重前一个月,去过一次族中老宅,回来之后心情很不好。
老宅的藏书楼。
那是父亲年轻时最爱去的地方。
“福伯!”
张福正在院子里清点模具,听到喊声连忙跑进来:“少爷,什么事?”
“族中老宅的藏书楼,现在还有人去吗?”
张福想了想:“早年间还有人打理,后来二房掌了事,就渐渐荒了。老奴听说,里面不少书都被搬走了,剩下的也没人管。”
“钥匙在谁手里?”
“这……”张福挠了挠头,“藏书楼的钥匙,按理说该由族长保管。但二房掌事这些年,怕是早落到他们手里了。”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
没有钥匙,进不去。但他不需要钥匙——如果父亲真的把证据藏在藏书楼里,那一定是一个不需要钥匙也能拿到的地方。
“福伯,宗祠议事定在什么时候?”
“十月初三,老宅。”
“那我们家,谁去?”
张福愣了一下:“少爷,您不会是想……”
“我去。”张牧之道,“正好,去看看张琰到底想什么。”
“可是少爷,二房那边……”张福满脸担忧,“万一他们为难您……”
“他们为难不了我。”张牧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张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他知道少爷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张牧之一边盯着肥皂生产,一边为宗祠议事做准备。
他把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又把从书房木箱里找到的账册翻了出来。账册上记录了父亲从族中借款的每一笔明细——五十贯,不是八十五贯。这笔账,二房赖不掉。
但仅凭这些,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二房挪用族中公账的证据,是张琰串通伪造借据的证据。
而这些,在“老地方”。
十月初三,宗祠议事的子。
张牧之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衣,头发用木簪束好,腰间系了一条青布带。简朴,但不失体面。
“福伯,庄子上你盯着。肥皂的生产不能停。”
“少爷放心。”张福把他送到庄子门口,欲言又止,“少爷,您……小心些。”
“放心。”
张牧之骑上一头毛驴,沿着官道往族中老宅的方向去了。
张氏家族的老宅在育阳县东北方向,离张家庄约有二十里路。宅子占地不小,但年久失修,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夯土。
张牧之到的时候,老宅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牛车和驴车。几个穿着各色衣裳的男人正站在门口说话,见他过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是谁家的?”
“好像是五房张俨家的。”
“那个败落户?”
“嘘,小声点。”
张牧之只当没听见,把毛驴拴在门口的木桩上,大步走了进去。
老宅的布局他还记得——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面是正堂,正堂后面是祠堂。藏书楼在祠堂的东侧,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飞檐翘角,但檐角的瓦片已经碎了不少。
张牧之没有直接去藏书楼。他先去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房头的代表。有的他认识,有的面生。见他进来,几个人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屑。
“哟,这不是五叔家的小子吗?”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牧之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酱红色的锦缎深衣,面皮白净,下巴尖削,一双三角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认得这人——张琰的堂兄,张瑜,二房的嫡系,在族中管着庶务,是个有名的马屁精。
“瑜哥。”张牧之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五叔走了几年了,你倒是长高了不少。”张瑜上下打量着他,“怎么,今天也是来议事的?你们五房就你一个人?”
“是。”
“哟,五房没人了?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充数?”张瑜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张牧之没有接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张瑜见他不敢顶嘴,越发得意,又说了几句风凉话,才转身去找别人说话。
张牧之坐在角落里,目光扫过正堂里的人。
来的人不少,但真正有分量的没几个。各房头的当家人大多没有亲自来,派的是子侄或管事。只有二房,张琰亲自来了。
张琰坐在正堂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茶,正跟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低声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张家庄时更加气派。
张牧之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议事还没有开始,他起身走出了正堂。
穿过一道月门,绕过祠堂,他来到了藏书楼前。
楼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锈迹斑斑。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围着藏书楼转了一圈。
楼的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扇小窗。窗户的木棂已经朽了,用手一掰就断了一。
张牧之探头往里看了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细微的、像是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窗户翻了进去。
脚刚落地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捂着鼻子,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楼内的景象。
书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不少竹简和帛书,有些已经被老鼠咬得不成样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剩下半截,另一半不知道被谁撕了。
这就是父亲年轻时最爱读书的地方?
张牧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开始在楼内搜寻。
父亲会把证据藏在哪里?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藏于老地方”。
老地方,也许不是指藏书楼,而是藏书楼里的某个特定位置。
张牧之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蹲下身,看了看书架底部的木板。
木板是活动的。
他用力一掀,木板翻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沓发黄的纸。
第一张,是一份借据的抄录——不是父亲借款的借据,而是二房从族中公账上挪用钱粮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期、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总数加起来,超过两百贯。
第二张,是一封信的抄录——是张琰写给南阳郡某位官吏的信,内容涉及贿赂、串通、伪造族中账目。信中提到“五房张俨碍事,已排挤回庄”等字眼。
第三张,是一张名单——上面写着二房拉拢的族人的名字,以及他们拿了多少好处。
张牧之一张张看完,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证据。
有了这些东西,二房的嘴脸就彻底暴露了。不仅收不了他的庄子,连张琰想当族长的梦也得碎。
他小心地将证据重新包好,贴身收好,又把暗格的木板盖回原处,从窗户翻了出去。
刚落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什么?”
张牧之转过身。
张瑜正站在不远处,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他,脸上带着狐疑。
“随便转转。”张牧之拍了拍身上的灰,“这藏书楼,好久没人来了吧?”
“不该你来的地方,少来。”张瑜冷哼一声,“议事快开始了,进去吧。”
张牧之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回了正堂。
正堂里,人已经到齐了。
张琰坐在最上首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茶,目光扫过众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叔伯兄弟,今召集大家来,是为两件事。”
正堂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五房张俨家欠族中的公账,连本带利三百贯,至今未还。按族规,欠债不还,以田产抵债。五房的庄子,从今起收归族中。”
他的目光落在张牧之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了过来。
张牧之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