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第二天一早。

张牧之正在院子里指挥几个佃户搭灶台,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牧之。”

他转过身。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襦裙,头发用一素银簪子挽着。她的面容清秀,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华,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颧骨也凸了出来,消瘦得厉害。

这是他的母亲,陈氏。

“母亲。”他快步走过去,“您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陈氏摆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我听福伯说,你这准备折腾什么灶台?还让人去买猪油、草木灰?”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忧虑,“牧之,咱们家的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张牧之知道,母亲不是反对他做事,而是怕他像父亲一样——有心气,却没力气。

“母亲,进屋说吧。”他上前搀住陈氏的胳膊。

陈氏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走进堂屋。

母子二人相对坐下,张福端了两碗热茶上来,又默默退了出去。

陈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张琰来过了?”

“来过了。”张牧之没有隐瞒,“带了七八个人,说是来收庄子。”

陈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怎么说的?”

“说咱们欠族中三百贯,月底不还,就要拿庄子抵债。”张牧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陈氏的脸色白了几分。

三百贯。

这个数字她当然知道。当年张俨病重时,二房就派人来提过这笔账,说是利滚利已经到了两百贯。她当时只顾着照顾丈夫,哪里有心力去管这些?后来张俨去世,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更是不敢跟族中硬碰。

这两年来,她一直躲着这件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没想到,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三百贯……”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咱们家哪来这么多钱?”

“不用三百贯。”张牧之道,“我查过父亲的账册,当年他从族中借的,只有五十贯。多出来的,是二房伪造的借据。”

陈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线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就算是五十贯,咱们也拿不出来。”

“我知道。”张牧之点头,“所以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张牧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些图样,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陈氏认不全上面的字,但看得懂那些图——是灶台、锅、模具之类的东西。

“这是……”

“肥皂。”张牧之道,“一种用来洗濯衣物、沐浴洁面的东西,比皂角好用。”

陈氏眉头皱得更紧了。

“牧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东西的?”

这个问题,张牧之早就想过怎么回答。

“父亲留下的书里,有一些记载。”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考工记》里提到了油脂皂化的原理,我照着试了试。”

陈氏将信将疑。

张俨确实留下不少书,但她不识字,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况且,儿子自从那次高烧之后,说话做事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突然开窍了。

也许,真是他父亲在天之灵。

“你试过了吗?”她问。

“试过一次,没成。”张牧之老老实实地说,“配方不对,做出来的东西太软,不能用。所以我才让人搭灶台,准备再试。”

陈氏沉默了片刻。

“要花多少钱?”

“不多。猪油庄子上的佃户能收,草木灰自己烧,就是需要费些功夫。”

“如果……如果一直做不成呢?”

张牧之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说:“那就一直试,直到做成。”

陈氏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种少年人故作老成的长大,而是——他真的在扛事了。

“好。”她点了点头,“你放手去做。家里的事,我来照应。”

“多谢母亲。”

陈氏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牧之。”

“嗯?”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我去洛阳闯一闯,若能谋得一官半职,咱们家就有出头之了。’”

张牧之没有说话。

“他去了,也谋到了差事。可还没等站稳脚跟,就被人排挤了回来。”陈氏的声音有些哽咽,“回来没多久,就病倒了。”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牧之,娘不是不让你做事。娘是怕……怕你跟你父亲一样,心气太高,把自己累垮了。”

张牧之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

“母亲放心,我不会的。”

他顿了顿,又说:“父亲当年是一个人。我不是。”

陈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堂屋。

张牧之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厢房的门口。

张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声说:“少爷,夫人这两年,不容易。”

“我知道。”

“五爷刚走那会儿,二房的人隔三差五就来闹,夫人一个人撑着,硬是没让庄子被收走。”张福叹了口气,“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就装病,闭门不见人。二房的人以为她真病了,这才消停了一阵。”

张牧之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

原身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温柔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但这两年,她用这种“懦弱”的方式,为儿子挡住了多少风雨?

装病,闭门不出,不见外人。

不是真的软弱,是没有办法。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在宗族倾轧中求活,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福伯,帮我做件事。”

“少爷请说。”

“明天一早,去县城买两斤蜜饯、一包红枣,再扯几尺好点的布料。”张牧之道,“母亲这两年,怕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做过。”

张福眼眶一热,连连点头:“老奴记下了。”

当天下午,张牧之继续盯着佃户们搭灶台。

庄子上的佃户,大多是当年跟着张俨从南阳郡其他地方迁来的,对张家还算忠心。张牧之让张福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帮忙,半天功夫,灶台就搭好了。

灶台不大,上面架一口铁锅,下面留了添柴的口子。旁边还用砖头垒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用来搅拌、倒模。

“少爷,这灶台跟咱们平时做饭的灶也没啥区别啊。”一个叫刘大的年轻佃户挠着头说。

“区别在后面。”张牧之指了指灶台后方,“这里要加一个烟道,控制火候用。”

佃户们听不懂什么叫“控制火候”,但少爷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忙活了一下午,灶台总算搭好了。

张牧之让张福把收来的猪油倒进锅里,又让人把烧好的草木灰用热水泡上,过滤出碱液。

一切准备就绪。

“明天一早开始试。”张牧之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先歇着。”

佃户们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牧之站在灶台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盘算。

肥皂的制作,关键在于碱液的浓度和油脂的比例。碱太浓,皂化反应太剧烈,容易失败;碱太淡,皂化不完全,做出来的东西太软。

他记得一个大概的配比——三份油脂,一份碱液。但这个“大概”,需要用试验来验证。

明天,就是第一次尝试。

成败在此一举。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