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张牧之就起了床。
他披了件厚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灶棚那边已经亮起了灯,刘大带着几个佃户在忙活,白色的蒸汽从棚顶冒出来,被北风吹散。
张牧之没有去灶棚,转身往庄子北边走去。
河边的新窑,今天要试烧了。
他到的时候,周福生已经在窑前忙活了。老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窑膛里码炭。他的老伴刘氏蹲在旁边,往一个陶罐里倒水,慢慢搅着里面的白色粉末。
“周师傅,这么早。”
周福生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东家,烧窑得趁早。火候上来,得一两个时辰。”
张牧之蹲下身,看了看窑膛里的炭。码得整整齐齐,一层炭一层柴,中间留着通风的缝隙。
“原料配好了吗?”
周福生指了指旁边的一排陶罐。
“石英砂十斤,石灰石三斤,草木灰水五斤,铅粉半斤。按东家说的方子配的。”
张牧之没有说那是他“记得”的配方,只是点了点头。
“先试一炉。”
周福生应了一声,把配好的原料倒进一个粗陶坩埚里,用铁棍搅了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窑膛正中。
“点火。”
刘氏递过来一点着的火把。周福生接过,伸进窑膛的进风口。柴遇火,呼地一下燃了起来,火舌舔着坩埚的底部。
张牧之站在窑前,看着火焰一点点变大。
温度不够。
这是他前几次失败的最大原因。普通的柴火,温度达不到石英砂熔融的要求。必须用炭,而且要有足够的风。
“周师傅,风箱呢?”
周福生指了指窑侧面的一个木制风箱,比普通的风箱大了一倍,是张牧之让李木匠特制的。活塞式,推拉一次出风量是普通风箱的两三倍。
张牧之亲自拉起了风箱。
呼——呼——
风从进风口灌进去,窑膛里的火猛地窜高,颜色从橙红变成了亮黄,又变成了发白的蓝色。
周福生眯着眼看了看火色,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等待。
张牧之没有离开,搬了个木墩坐在窑前,盯着窑膛里的火。周福生时不时用铁钩拨动炭块,保证燃烧均匀。刘氏在一旁烧水,给他们倒了两碗热茶。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头从东边升起来,又爬到头顶。
快到午时的时候,周福生忽然站起身,凑到窑前看了看,又退了回来。
“东家,差不多了。”
“开窑?”
“再等等。”周福生摇摇头,“让它在里面慢慢凉,凉透了再开。不然一遇冷风,容易裂。”
张牧之点点头,心里却像猫抓一样。
又等了半个时辰,周福生终于拿起了铁钩。
他小心地钩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等热气散了些,他用铁钳夹着坩埚的边缘,慢慢往外拖。
坩埚放在地上,表面还冒着热气。
周福生蹲下身,往里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复杂。
“东家,您来看看。”
张牧之走过去,低头看向坩埚内部。
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半透明,但布满了气泡,形状也不规则,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破布。
不是玻璃。
勉强算是……玻璃渣。
张牧之叹了口气。
“温度还是不够。”周福生说,“石英砂没有完全熔融。而且草木灰水杂质太多,烧出来不够透。”
张牧之蹲下身,拿起一铁棍,拨了拨那团东西。有些地方已经熔成了玻璃状,但大部分还是半熔融的颗粒。
“下次,加炭。风箱不要停。”
周福生点点头,把坩埚放到一边。
“东家,不急。烧琉璃这事,十炉成一炉就算不错了。”
张牧之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是不免失望。
原料太贵了。这一炉的成本,够做好几百块肥皂了。
“明天再试。”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师傅,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福生咧嘴笑了笑,“老朽在洛阳官窑,烧了几百炉,也不是每一炉都成的。”
张牧之回到庄子,张福正在棚屋里清点肥皂。
“少爷,李掌柜那边来人了,说下个月的货要提前五天交货。您看行不行?”
“行。”张牧之点头,“咱们的库存够不够?”
“够。现在每天能做一百多块,库存有两千多块。”张福顿了顿,“不过少爷,猪油快用完了。县城肉铺的猪油涨了价,一斤要十五文。”
张牧之皱了皱眉。
十五文一斤,一斤猪油能做四五块肥皂,光原料成本就三文多一块。再加上人工、运费,利润被压缩了不少。
“去郡城买。”他说,“郡城的猪油应该便宜些。让李掌柜帮忙,跟郡城的肉铺谈好,长期供货。”
“好嘞。”
张福转身要走,又被张牧之叫住。
“等等。二房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福压低声音:“张琰这几天不在族中,去郡城了。老奴打听到,他跟那个姓马的商人见了好几次面,好像在谈什么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
“不知道。那姓马的嘴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
张琰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跟一个粮商走这么近,肯定不是去谈粮食买卖。
也许,是在找帮手。
一个有钱有人的帮手。
“福伯,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
“老奴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张牧之一边盯着肥皂生产,一边跟周福生继续试烧玻璃。
第二炉,温度够了,但原料配比不对,烧出来的东西太脆,一碰就碎。
第三炉,配比调了,但冷却太快,坩埚裂了,玻璃洒了一地。
第四炉……
第五炉……
每一炉的成本都不低,张福心疼得直跺脚,但张牧之没有停。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十二月初七,第六炉。
这一炉,张牧之亲自配的料。他把石英砂的比例调高了些,石灰石减了些,又加了一点点铅粉。风箱从点火就开始拉,一直拉到最后一刻,没停过。
窑门打开的时候,热气散去,周福生往坩埚里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东家。”
张牧之走过去,低头一看。
坩埚底部,躺着一团拳头大小的东西。
透明的。
不是完全透明,带着淡淡的绿色,里面有细小的气泡,但——它是透明的。
张牧之的心跳骤然加快。
周福生用铁钳把它夹出来,放在地上。等它冷却了些,张牧之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光线穿透了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绿影。
不是完美的玻璃,但这是玻璃。
“成了。”张牧之轻声说。
周福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东家,成了。”
张牧之握着那块玻璃,感受着它在掌心的温度。
第一炉真正的玻璃。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颜色不够纯净,气泡太多,形状也不规则——但原理通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改进。
“周师傅,下一炉,咱们做镜子。”
周福生愣了一下:“镜子?”
张牧之笑了笑。
玻璃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暴利,是镜子。
当天晚上,张牧之坐在书房里,对着油灯,把那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在回想前世见过的玻璃镜制作工艺——在玻璃背面镀上一层反射层。最简单的办法,是用锡箔和水银。
锡箔好找,水银……
水银有毒,而且不好弄。
得想别的办法。
也许可以先做玻璃器皿,酒杯、花瓶之类的东西,卖得也不便宜。
镜子的事,慢慢来。
他吹灭油灯,把玻璃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