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开始冷了。
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庄子上的佃户们闲下来大半。往年这时候,他们要么窝在家里烤火,要么上山砍柴备冬。今年不一样——张牧之的肥皂棚屋开了工,需要人手。
消息传出去,不光是张家庄的佃户,附近几个村子的闲汉也跑来打听。
“听说张家庄的少爷招工,一天给五文钱,还管一顿饭?”
“不止呢,听说是做肥皂的,那东西卖到郡城去了,值钱得很。”
“一个半大小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你可别小看他。上次族中议事,连张琰都吃瘪了,你知道吧?”
闲话传到张牧之耳朵里,他只笑笑,没当回事。
棚屋从三间扩到了五间,灶台从四个加到了八个,人手从七八个加到了二十多个。刘大升了“工头”,每天拿着张牧之给他的竹签,进料、出库、计件,一条条刻在木板上。
张牧之教他的“画道道”果然管用——一道代表十块肥皂,一个正字是五道,五十块。每天做了多少,一看便知。
“少爷,今天做了九十二块。”刘大举着木板给他看。
“不错。”张牧之点点头,“李通那边的货,备了多少了?”
“一千二百块,还差三百。再过三天就能备齐。”
张牧之在心里算了算子。李通说这个月要一千五百块,照这个速度,月底前能交货。
“福伯。”
“在。”
“明天你去县城,给李掌柜传个话。就说货备好了,让他派人来拉。”
“好嘞。”
张福转身要走,又被张牧之叫住。
“等等。还有一件事。”
“少爷请说。”
“上次让你打听的石英砂,有消息了吗?”
张福挠了挠头:“老奴问了好几个行商,都说没听说过。只有一个从北边来的,说他们那边山里有一种白石头,烧了能化水,浇出来的东西透亮。不知道是不是少爷说的那种。”
张牧之心中一动。
“那个行商还在不在县城?”
“走了。不过他说开春还来。”
开春。
还有好几个月。
张牧之等不了那么久。
“福伯,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会烧窑的。不是烧砖瓦的那种窑,是烧琉璃的那种。”
张福想了想:“少爷说的是烧琉璃的匠人?那可不好找。咱们这小地方,没人会那手艺。”
“那就去郡城找。”张牧之道,“花点钱没关系,重要的是把人找到。”
张福应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
李通接到消息,三天后就派了车队来拉货。这次来了六辆驴车,每辆装了二百多块肥皂,整整齐齐码在木箱里。
“张公子,郡城那边销路不错。”李通亲自来了,站在棚屋里四处打量,“你这作坊,比上次来时大了不少。”
“生意好,自然要扩大。”张牧之笑了笑,“李掌柜,下个月还要多少?”
李通沉吟片刻:“两千块。能做得出来吗?”
两千块。
四十贯钱的生意。
张牧之心中快速算了一笔账——两千块肥皂,成本约十五六贯,净赚二十多贯。
“能。”他点头,“下个月,两千块。”
李通满意地笑了,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郡城一个朋友的引荐信。他认识一个烧琉璃的匠人,姓周,手艺不错。你若有兴趣,可以去郡城找他聊聊。”
张牧之接过信,心中一动。
“多谢李掌柜。”
“客气。”李通拱了拱手,“咱们是生意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送走李通,张牧之站在棚屋门口,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是李通的朋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大意:周姓匠人,原在洛阳官窑做事,因故被遣散,流落到南阳,现居郡城西郊,靠给人烧些瓦罐器皿度。手艺是好的,只是时运不济。
流落民间的官窑匠人。
张牧之心中有了主意。
月底,张福从郡城回来了,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那个姓周的匠人找到了,住在郡城西郊的一间破窑里,子过得很苦。张福去看了,人大概五十来岁,瘦得皮包骨,但手上的活确实好。他烧的瓦罐,胎薄釉亮,比市面上卖的好一大截。
“他愿不愿意来咱们庄子上?”张牧之问。
“老奴问过了。他说只要管吃管住,去哪都行。”张福顿了顿,“不过他要带着老伴,还有个十岁的孙子。”
“可以。多两个人,多两双筷子。”张牧之道,“你明天再去一趟郡城,把他接过来。工钱的事,来了再谈。”
张福应了,又问:“少爷,您要烧琉璃,可是那东西金贵得很,烧出来卖给谁?”
张牧之笑了笑:“福伯,你想想,一块巴掌大的玻璃镜,能卖多少钱?”
张福摇头。
“西域传来的琉璃镜,巴掌大一块,要几十两银子。”张牧之道,“咱们自己烧,成本不到一两银子。”
张福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岂不是比肥皂还赚钱?”
“肥皂是小钱,玻璃才是大钱。”张牧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福伯,眼界要放宽些。”
张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接人的事。
第二个消息,是二房那边的。
张琰派去郡城的人,确实在查张牧之的底细。他们打听到了李通,打听到了肥皂生意,也打听到了张牧之跟王掌柜的。但他们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把柄——张牧之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没偷没抢,不怕查。
“不过……”张福压低声音,“老奴听说,张琰最近跟郡城一个姓马的商人走得很近。那人是做粮食生意的,手底下有不少人。”
张牧之皱了皱眉。
做粮食生意,手底下有不少人。
这不太像是普通的商业。
“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吗?”
“不知道。老奴打听了好几天,没打听出来。”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老奴明白。”
十一月中旬,周姓匠人到了张家庄。
老人叫周福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老伴姓刘,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手里牵着个瘦巴巴的男孩,叫狗儿。
张牧之把他们安排在庄子东边的一间空屋里,又让张福送了些米面粮油过去。
“周师傅,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周福生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多谢东家。”
第二天,张牧之带周福生去看他准备用来烧玻璃的窑址。
他选的地方在庄子北边,靠近河边,取水方便,离住的地方也远,不怕烟火熏人。
“周师傅,我想在这里建一座窑,用来烧琉璃。你有什么建议?”
周福生在空地上转了一圈,蹲下身子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东家,这地方的土质不错,建窑没问题。不过……”他站起身,看着张牧之,“东家想烧什么样的琉璃?”
张牧之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碎片——是他之前试验失败留下的残次品,半透明,带着气泡和裂纹。
“这种。能烧吗?”
周福生接过碎片,对着光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玻璃?”他抬头看着张牧之,“东家自己烧的?”
“试了几次,没成。”张牧之没有隐瞒,“火候不够,原料也不对。所以想请周师傅来帮忙。”
周福生沉默了片刻。
“东家,老朽在洛阳官窑做了二十年,烧过不少琉璃器皿。可那是官窑,有专门的配方、专门的原料。咱们这里……什么都没有。”
“配方我可以想办法。原料也可以去找。”张牧之道,“周师傅只需要告诉我,需要什么、怎么做。”
周福生又看了看那块玻璃碎片,咬了咬牙。
“好。老朽就试一试。”
当天下午,周福生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烧制玻璃需要的原料:石英砂、石灰石、纯碱、铅粉,以及建窑需要的砖、泥、炭。
张牧之把清单交给张福,让他去郡城采买。
“福伯,这些东西,能买到的就买,买不到的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张福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头都大了。
“少爷,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该花的钱,不能省。”张牧之道,“肥皂赚的钱,全投进去。”
张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少爷的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十一月底,第一批原料运到了庄子。
石英砂是从北边的山里拉来的,白色的细沙,装在麻袋里,一共十袋。石灰石和铅粉是从郡城买的,量不多,花了不少钱。纯碱买不到,张牧之让人用草木灰水替代——虽然效果差一些,但能用。
窑也建起来了。
周福生亲自砌的窑,不大,但结构精巧。窑膛深,烟道长,火候容易控制。张牧之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只知道比自己胡乱搭的灶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东家,可以试烧了。”周福生擦了擦手上的泥。
“好。”张牧之点点头,“明天试。”
当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玻璃的事。
配方、温度、冷却、打磨——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错一步,前功尽弃。
肥皂可以试十次八次,玻璃不行。原料太贵,经不起浪费。
他坐起身,点着油灯,把脑子里记得的那些关于玻璃的知识又过了一遍。
前世在工厂实习时,他见过玻璃生产线。原理记得,但具体的配方、温度、工艺,早忘得差不多了。
只能靠试。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总有成功的那一天。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
张牧之吹灭油灯,重新躺下。
明天,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