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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光和三年,秋。

南阳郡,育阳县,张家庄。

张牧之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粗粝的房梁,黄泥夯墙,纸糊的窗户透进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着陈年药渣的苦涩。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猛地坐起来,脑海中两股记忆如两股洪流剧烈碰撞,疼得他眼前发黑,不得不闭上眼,死死按住太阳。

好一会儿,那疼痛才渐渐退去。

他缓缓睁开眼,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简陋的木质家具,墙角堆着几只竹编的箱笼,床头矮几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窗外隐约传来鸡鸣犬吠,还有妇人低低的说话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腹上没有茧子,这不是一个常年劳作的手。但这双手比他原来那双小了一圈,分明是个少年的手。

他今年十五。

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今年十五。

张牧之,南阳郡育阳县张氏旁支子弟,父亲张俨三年前病故,撇下他和母亲陈氏相依为命。

他将脑中纷乱的记忆慢慢理清,越理越觉得棘手。

父亲张俨生前在族中排行第五,素有才名,却因不愿依附族中掌权的二房,被排挤到育阳县的庄子上。名义上是“休养”,实则是被逐出了家族核心。

留下的家产:庄田两百三十亩,佃户二十七户,一座不大不小的坞堡,外加一屁股外债。

是的,外债。

父亲生前为了在庄子上站稳脚跟,向族中借了不少钱粮。这笔账,二房那边一直记着,这两年利息滚利息,已经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少爷醒了?”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腰背微驼,脸上刻满风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他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上面飘着两片腌菜叶子。

这是管家张福,父亲生前最信任的老仆,也是这个庄子上少数几个还忠心耿耿的人。

“福伯。”张牧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少爷快别动,躺着歇息。”张福将粥碗放在矮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是烫。老奴再去请个郎中来?”

“不用了。”张牧之摇摇头,“我没事。”

他端起粥碗,粟米粥入口粗糙,几乎刮嗓子。但原身这几年就是吃这个长大的,肠胃早已习惯。

“福伯,母亲呢?”

张福叹了口气:“夫人这几愁得睡不着觉,昨晚喝了安神的药汤,刚歇下。少爷莫要吵她。”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母亲在愁什么。

三天前,族中二房派人来传话,说父亲当年欠的公账,连本带利已经累积到三百贯。限这个月底还清,否则就要拿庄子抵债。

三百贯。

按这个时代的物价,一亩良田不过两三贯钱。三百贯,能买一百多亩地。

而张家庄连同田地、坞堡、佃户,满打满算,也值不了这个数。

二房打的什么算盘,昭然若揭——他们不是要还钱,是要收庄子。

“福伯,族中这次派来的人是谁?”

“二老爷家的三少爷,张琰。”张福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就是当年在洛阳跟五爷争过差事的那位。五爷去世后,他在族中越发得势了。”

张牧之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

张琰,二房嫡子,二十出头,在族中掌管庶务,为人精明刻薄。当年父亲在洛阳谋得一份差事,张琰也想要,被父亲捷足先登,从此结下仇怨。

父亲去世后,二房处处刁难,如今终于露出了獠牙。

“定的是什么子?”

“月底,还有……还有十二天。”张福的声音有些发颤。

十二天。

张牧之放下粥碗,闭上眼睛。

十二天时间,筹三百贯钱,本不可能。庄子上的存粮卖光了也不值几个钱,田地又不能立刻变卖。二房算准了这一点,就是要他们母子走投无路。

但账目,真的有那么大吗?

“福伯,父亲当年从族中借了多少?”

张福想了想:“五爷分家出来时,族中拨了一笔安家费,但五爷说那是分家应得的,不算借。后来为了修缮坞堡、购置农具,确实向族中借过一些,拢共不过五十贯。”

“五十贯?”张牧之眉头一皱,“那怎么变成三百贯的?”

“利息。”张福苦笑,“二房说这是族中公账的规矩,月息三分,三年不还,利滚利,就是这个数。”

月息三分,年息就是三分六厘。五十贯借三年,按复利算,连本带利大约六七十贯。

三百贯?

账目绝对有问题。

张牧之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二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收庄子,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族中公账肯定做了手脚,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硬碰硬,他现在没有这个资本。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福伯,父亲生前留下过什么遗物吗?比如书简、账册之类的东西。”

张福想了想:“五爷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老奴一直没敢动。少爷要不要去看看?”

“去。”

张牧之掀开被子,穿好衣裳,跟着张福出了门。

张家庄的坞堡不大,夯土筑成,四角各有一座望楼,勉强能防小股盗匪。前院住着佃户,后院是主人起居的地方。

书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板已经有些朽了。

张福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张牧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靠墙立着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帛书。书案上搁着一方石砚,墨迹早已涸。墙角有一只落了灰的木箱。

他走过去,打开箱盖。

里面是几卷旧书简、几件旧衣裳,以及——一沓用麻绳捆着的账册。

他解开麻绳,一页页翻看。

这是父亲的手迹,记录的是张家庄历年来的收支账目。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其中有一页,记载了从族中借款的明细:

建宁三年二月,借族中公账钱二十贯,用于修缮坞堡。

建宁三年八月,借族中公账钱十五贯,用于购买耕牛。

建宁四年三月,借族中公账钱十五贯,用于春耕种子。

总计五十贯。

每笔借款后面,都附有借据的抄录,上面有族中管事的签字画押。

张牧之将这几页账册小心收好,又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几页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期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

“……二房所谋甚大,非止于区区田产。族中公账亏空已久,他们欲以此挟持族长,夺继承之权。吾已掌握证据,藏于……”

信到这里就断了。

张牧之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又翻了一遍箱子,但没有找到那封信用提到的“证据”。

是被二房的人拿走了?还是父亲藏在了别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二房不仅要吞他的庄子,还在图谋更大的东西——族长的位置。

如果能找到那份证据,不仅能保住庄子,还能让二房投鼠忌器。

问题是,证据在哪?

他重新读了一遍那封未完成的信,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上:“藏于……”

笔迹到这里变得潦草,像是在仓促间停笔。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隐约能看出一个“木”字旁。

“木”字旁——柜?架?梯?还是某个地名?

张牧之将这几页纸贴身收好,对张福说:“福伯,父亲的遗物,除了这些东西,还有没有别的?”

张福想了想:“五爷生前最喜欢的那把佩剑,被二房的人拿走了,说是‘族中公产’。还有几卷书,也被他们搜罗去了。”

“那把剑不重要。”张牧之摇摇头,“我是说,父亲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个木匣子,或者一把带暗格的椅子?”

张福茫然地摇头。

张牧之没有再问。

他知道,急不得。

还有十二天。在这十二天里,他必须想出办法来。

走出书房时,天已经快黑了。秋的夕阳将坞堡的土墙染成暗红色,远处的田地里,几个佃户正赶着牛往回走。

张牧之站在台阶上,望着这片即将属于自己的土地,心中默默盘算。

三百贯,他拿不出来。

但二房想要的,未必是钱。

他们想要的是这块地——张家庄虽然不大,但位置极好,紧邻官道,离县城不到二十里。如果能拿下这里,二房在南阳的势力就能连成一片。

所以,即使他还了钱,二房也一定会找别的借口再来。

必须从本上解决问题。

要么,让二房自顾不暇,没精力来收庄子。

要么,让自己强大到二房不敢动。

前者需要借力,后者需要时间和资本。

“福伯,庄子上有没有会木匠活、铁匠活的人?”

张福一愣:“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做点东西。”张牧之顿了顿,“能换钱的东西。”

张福虽然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庄子上有个老刘头,年轻时在矿山过,会打铁。还有个李木匠,手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

“明天叫他们来见我。”

“少爷,您这是……”

“福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张牧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坚定,“二房要收庄子,咱们就让他们知道,这块地,不是那么好拿的。”

张福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恍惚间觉得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五爷。

不,不一样。

五爷是读书人的意气,锋芒毕露。

而少爷身上,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

“老奴这就去安排。”

张福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张牧之回到房中,重新坐回床边,将那沓账册又翻了一遍。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梳理思路。

做肥皂,需要油脂和草木灰。油脂可以从庄子上收,草木灰自己烧,成本不高。关键是配方,他记得大概,但需要反复试验。

卖肥皂,需要渠道。育阳县城有几家杂货铺,可以先试着铺货。价格不能定太高,先打开市场再说。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肥皂能赚小钱,赚不了大钱。

真正能赚大钱的,是玻璃。可玻璃需要高温窑炉,需要石英砂、石灰石,需要技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眼下,先解决二房的燃眉之急。

至于那份证据……

张牧之的目光落在“木”字旁上。

“木”字旁,会不会是指书房里的某件东西?还是庄子上的某棵树?

他决定明天再仔细搜一遍书房。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黄土地上。

张牧之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十五岁的身体终究比不得成年,奔波了一天,疲惫如水般涌来。

临睡前,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父亲留下的那封信里,提到“二房所谋甚大,非止于区区田产”。

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才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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