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他们找到了冰宫。
或者说，找到了冰宫的废墟。天尊自碎天道本源时爆发出的力量，将这座从冰川中雕出的宫殿炸成了碎片。千丈厚的冰层被掀开，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那是北洲冰原最底层的基岩，被冰川覆盖了不知多少万年，第一次重见天。
废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那是天尊自碎本源时，身体砸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凹陷的深度超过百丈，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冰水——冰原上唯一的液态水，因为天尊残留的体温还没有完全散去。
沈墨站在凹陷边缘，低头看着底部。他的目光穿透了冰水，穿透了冰层，穿透了岩石，一直深入到地底深处。在那里，他感应到了一缕极微弱、极微弱的气息——一个婴儿的气息。
“在下面。”
他跳了下去。白小染、陈渡和陆知薇留在上面。不是不想跟，是沈墨让他们等着。百丈深的冰坑，凡人白小染下去容易，上来就难了。
冰坑底部，积水中漂浮着碎冰。沈墨站在水面上，脚底与水面接触的地方凝结出一层薄冰，将他稳稳托住。他没有急着潜入水中，而是先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水面上。
水的温度比冰点略高，大约有一两度。这点温差在冰原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意味着这汪积水确实是被天尊残留的体温加热过的。天尊自碎本源距今已有半个多月，半个多月里，这点残余的体温还在维持着积水的液态——天道境的力量，哪怕只剩残渣，也足以改变一方天地的规则。
沈墨的手掌探入水中，神识随之向下延伸。水下是一条被天尊砸出来的裂缝，穿过百丈冰层，穿过数十丈基岩，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冰窟，冰窟里有一张冰床——不是人工雕琢的，是地底的低温自然凝结而成。冰床上，躺着一个婴儿。
婴儿裹在一件白色的衣袍里。那件衣袍是天尊身上的那件，自碎本源时从主体上剥离下来，裹住了坠落的婴儿，一路护着他穿过冰层和岩层，最终落在冰床上。衣袍上残存的天道之力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结界，隔绝了地底的严寒，维持着一个适合婴儿生存的温度。
婴儿醒着。
他睁着眼睛，透过积水、冰层、岩层和结界，与沈墨对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冰原上最纯净的冰，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情绪——不是空洞，是纯粹。一种刚刚诞生的、还没有被任何因果沾染的纯粹。
沈墨潜入水中。
冰水刺骨，但对于混元大罗金仙来说，这种程度的寒冷连感觉都算不上。他穿过裂缝，穿过冰层，穿过岩层，来到了冰窟中。衣袍结界在他靠近时自动散开一个缺口，像是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
他站在冰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也看着他。
然后婴儿笑了。
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生理性的笑。是一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沈墨伸出双手，将婴儿从冰床上抱了起来。衣袍结界随之收缩，化作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婴儿身上。婴儿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轻得像是一朵云，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和一个人很像。
沈墨低头看着婴儿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色痕迹，和他掌心里那道痕迹一模一样。不是裂纹，是愈合后的疤痕。天尊自碎本源之后，那道陪伴了他三万年的裂纹终于愈合了，只留下这道白色的印记。
“沈白。”他叫了一声。
婴儿眨了眨眼睛。
“三万年前你让我叫你哥。这一世，轮到你了。”
婴儿又笑了，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沈墨的食指。握力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指尖。但沈墨感觉到了——那道白色的痕迹，在他的指尖和婴儿的掌心之间，产生了一种极细微的共鸣。
不是灵力的共鸣，是血脉的共鸣。
三万年前在混沌虚空中同时诞生的两兄弟，一个成为了天道，一个成为了人。三万年后，他们都变成了人。一个年轻，一个还是婴儿。但血脉里的联系，隔着三万年的时光，隔着九十九世的轮回，隔着天道与凡人的界限，依然没有断。
沈墨抱着婴儿，从地底升起。穿过岩层，穿过冰层，穿过积水，落在冰坑边缘。
陈渡第一个凑上来，探头看着师父怀里的婴儿。婴儿也看着他，然后打了个哈欠。
“师父，这就是……天尊？”
“现在不是了。现在他叫沈白。是你五师弟。”
陈渡张了张嘴。一个杂灵逆天改命的少年，忽然多了一个前任天道转世的小师弟。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五师弟好。”
婴儿打了个喷嚏。不是冷，是陈渡身上的鱼腥味飘过来了。陆知薇默默把陈渡往后拉了一步，然后从沈墨怀里接过婴儿，动作熟练得像是抱过一百个孩子。她用水灵之力凝聚出一团温水，轻轻擦去婴儿脸上沾着的冰屑。婴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白小染站在一旁，看着婴儿，忽然说了一句：“他长得像你。”
沈墨转头看着她。
“眉眼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的角度跟你一模一样。”
“他是我哥。”
“前世是。这一世你是他师父，也是他哥。双重身份，不冲突。”白小染伸手戳了戳婴儿的脸蛋，婴儿转过头，看见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白小染的脸——然后婴儿伸出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抓得很紧。不像是婴儿的力道。
白小染愣住了。因为她感觉到了——婴儿抓住她头发的瞬间，一道极微弱、极微弱的神识波动从婴儿体内传出，碰了她一下。那道神识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意图，纯粹得像是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但她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画面。
冰原。混沌鲲的遗骸。骨骼内部的空腔。空腔里封印着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在封印中翻涌、挣扎、嘶吼。然后封印裂开了一道缝，黑雾从缝隙中涌出，在冰窟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瞳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人形低头看了一眼冰面上自己的倒影，然后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天道金网正在缓缓旋转。
人形伸出手，对着天道金网的方向，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白小染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婴儿已经松开了她的头发，正安静地躺在陆知薇怀里，眼睛半闭半睁，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刚才那道神识波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
“怎么了？”沈墨问。
白小染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看见的画面说了一遍。沈墨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冰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废墟上的冰屑，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一片血红色的光芒。
“黑雾。金色竖瞳。人形。”他重复着这三个特征，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混沌鲲吞噬的，不是混沌之气。是混沌虚空中的另一种东西——混沌未开时，与天道同时诞生、互为对立的存在。天道代表秩序，它代表混乱。天道代表光，它代表暗。天道代表生命，它代表——”
“死亡。”白小染替他说完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三万年的轮回，九十九世的生离死别，天道金网的崩溃，天尊的自碎本源——他们经历过的东西，早已超出了恐惧的范畴。那是一种更深的情绪。叫做——原来还有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天道金网崩溃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三界会迎来一个没有天道束缚的自由时代。但没有人想过，天道之所以存在，不仅是为了统治，也是为了守护。天道金网隔绝的，不仅是三界与混沌虚空之间的通道，也是那个与天道互为对立的存在进入人间的唯一屏障。
现在金网碎了。屏障没了。而那个东西，早在两万年前就已经突破了沈白的封印，藏匿在三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天道金网的崩溃。
婴儿沈白在陆知薇怀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而轻柔，右手掌心那道白色的痕迹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三万年前，他亲手封印了那个东西。两万年前，封印被突破。一万年前，他坐在天道上，看着弟弟沈墨在人间经历九十九世轮回，掌心的裂纹越来越深。半个多月前，他自碎天道本源，化作婴儿，将一切托付给了沈墨。
他知道那个东西会回来。
所以他选择变成婴儿，选择被沈墨找到，选择成为他的徒弟。因为他知道，当那个东西真正降临的时候，三界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挡住它。
不是天道，不是天尊。是他的弟弟。
那个三万年前在混沌虚空中比他早醒三个时辰的人。那个故意输掉天道对决、把天道之位让给他的人。那个在人间爱上一个叫白染秋的女子、用九十九世轮回换来一次选择机会的人。那个掌心里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裂纹的人。
沈墨。
沈墨把婴儿从陆知薇怀里接过来，单手抱着，另一只手牵起白小染。
“走吧。”
“去哪里？”
“先回天机阁。谢不言的推演术应该已经算出混沌虚空的异动了。然后——”他抬头看向北方。冰原的更北处，天空与大地的交界线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的另一侧不是天空，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
那是混沌虚空的入口。
“然后去会会那个东西。”
白小染握紧了他的手：“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还去？”
沈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婴儿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右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左手呢——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抓住了白小染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两只小手，一只抓着兄长，一只抓着嫂子。
“三万年前，我在混沌虚空里比他早醒三个时辰。那三个时辰里，整个混沌虚空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我在那片黑暗里待了三个时辰，然后他醒了。”
沈墨的声音很平。
“三个时辰的黑暗，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混沌虚空里没有。如果有，那也只是另一种生灵。是生灵，就有弱点。有弱点，就能。”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南走去。怀里抱着婴儿，手里牵着白小染。陈渡扛着鱼叉跟在后面，陆知薇的水蓝丝带在风雪中飘动。
四个徒弟。一个凡人爱人。一个婴儿兄长。
这就是沈墨现在拥有的全部阵容。
而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与天道同时诞生、互为对立的存在。一个被封印了两万年的混沌之暗。一个在天道金网崩溃后即将降临三界的未知生灵。
混沌虚空入口处的黑暗，正在缓缓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