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三，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拦截者。
不是四大圣地的修士，是一群妖。准确地说，是一群从万妖谷跑出来的妖。灵雨降临后，天地灵气浓度暴涨，妖族受益比人族更大。因为妖族修炼靠的是血脉觉醒，而血脉觉醒最需要的不是功法心法，就是纯粹的灵气。灵雨一下，万妖谷里至少有三百头妖兽同时觉醒了上古血脉，其中一头直接突破到了妖王境界。
觉醒之后的妖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万妖谷。
万妖谷的封山禁制在灵雨的冲击下本就摇摇欲坠，被三百头觉醒妖兽一冲，直接碎了。妖兽群如决堤之水般涌入北洲大地，沿途摧毁了三座城池，吞食了数万凡人。北洲各大宗门紧急联合抵御，但也只能勉强挡住妖兽群的主力，零散的妖兽依然在不断向北蔓延。
沈墨一行人遇到的就是这样一群零散妖兽——三头刚觉醒的妖将，带着几十头妖兵，正在围攻一个小镇。
小镇叫青石镇，镇上有一千多户人家，大多是凡人，只有几个练气期的散修。妖兽来袭的时候，那几个散修第一时间跑了，留下满镇的老弱妇孺面对獠牙和利爪。
沈墨落在镇口的时候，正看见一头三丈高的熊妖一掌拍碎了一间民房。民房的墙壁像纸一样被撕开，里面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熊妖低下头，巨大的熊掌向哭声传来的方向抓去。
然后它的熊掌停在了半空。
不是它想停，是有一把生锈的鱼叉从它的掌背刺入，掌心中穿出，将它整只熊掌钉在了地上。熊妖发出震天的痛嚎，另一只熊掌向鱼叉的主人拍去。陈渡站在熊掌下方，不闪不避，右拳迎着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熊掌轰了上去。
筑基中期对妖将初期。按照修仙界的常识，筑基期修士遇到同级别的妖兽应该拉开距离用法术消耗，绝不应该近身肉搏。但陈渡不是普通筑基修士。他的灵是被天道印记强化过的，他的身体在灵雨中浸泡了半个月，他修炼的功法是沈墨传的《破浪九式》——这套剑法练到深处，连海都能劈开，何况一头妖将。
拳掌相交。
熊妖的掌骨碎裂声如爆豆般响起，整条前臂从掌到肩，骨头断成了十七八截。巨大的身躯被一拳轰退了三丈，撞塌了另一间民房。陈渡拔出钉在地上的鱼叉，叉尖金光大盛，凌空一叉刺出。
破浪第一式——惊涛。
鱼叉刺出的轨迹上，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被掀起，房屋的碎片被卷起，连那头熊妖三百多斤的身躯都被卷上了半空。叉劲穿透熊妖的膛，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雨。
妖将，一叉毙命。
另外两头妖将见状，同时扑了上来——一头是青狼，速度极快，化作一道青色残影绕到陈渡身后；一头是黑蟒，身躯长达十丈，从侧面卷向陈渡的双腿。
陈渡的鱼叉刚刺穿熊妖，来不及收回。青狼的獠牙已经咬向他的后颈，黑蟒的蛇尾缠住了他的小腿。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然后水来了。
不是普通的水，是忘川之水。一滴忘川水从陆知薇手腕的丝带上飞出，在空中分裂成两滴，一滴落在青狼眉心，一滴落在黑蟒七寸。青狼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神从嗜血变成了茫然——它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攻击这个人，忘记了自己是万妖谷的妖兽，忘记了刚刚觉醒的上古血脉带来的戮欲望。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后转身跑了。跑的方向不是万妖谷，而是北边的冰原。它要去找一片没人的地方，重新想一想自己是谁。
黑蟒的反应更剧烈。忘川水落在它七寸上的瞬间，它十丈长的身躯剧烈抽搐，蛇瞳中闪过无数画面——那是它九世轮回的记忆。它看见自己第一世是一条小溪里的水蛇，被一个钓鱼的老者放生；第二世是一条毒蟒，咬死过三个猎人，被第四个猎人斩下了头颅；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九世的记忆同时涌入脑海，它的神魂承受不住这种冲击，直接昏死过去。
陆知薇收回丝带上的水珠，脸色微微发白。同时动用两滴忘川水，对她的消耗很大。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剩下那几十头妖兵还在。
她双手结印，水蓝色丝带飞舞而起，在空中化作一条三丈长的水龙。水龙冲入妖兵群中，所过之处妖兵纷纷倒地——不是受伤，是睡着了。忘川之水稀释后的水雾，能让生灵短暂地失去战斗意志，陷入沉睡。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三头妖将两死一逃，几十头妖兵全部沉睡。
陈渡收回鱼叉，大口喘着气。他的右拳在刚才的对轰中骨裂了三处，整只手肿得像馒头。但他看着满地的妖兽尸体，咧嘴笑了。
“三师妹，你那个忘川水能不能给我留点？以后打架之前先泼一瓢，省事多了。”
陆知薇没理他。她在给镇上的凡人治疗伤势。水灵圣体的水灵之力不仅有攻击性，也有治愈能力。淡蓝色的水光从她掌心溢出，覆盖在一个被倒塌房屋压伤的老人腿上，老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沈墨站在镇口，全程没有出手。白小染站在他身边，裹着厚厚的棉衣，看着陈渡和陆知薇收拾残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收的徒弟都挺好的。”
“嗯。”
“陈渡像你年轻的时候。打架不要命。”
“嗯。”
“陆知薇也像你。面上端端正正，心里比谁都狠。”
“嗯。”
“谢不言最像你。三千年不说话，一开口就是惊天动地的东西。”
沈墨转头看着她：“他们三个都像我，那我像谁？”
白小染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像我。三万年前的我。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的，打架不要命，面上端端正正心里比谁都狠，一开口就是惊天动地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你。”她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后来就变成了一个会感冒、会喝姜汤、会躲在人背后的凡人。”
沈墨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身体替她挡住北风。
“那不是变弱了。”
“那是什么？”
“是有人可以依靠了。”
白小染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口，北风从两个人身边呼啸而过，带起地面的积雪和金色的灵雨，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镇上的凡人陆续从废墟中走出来，看见满地的妖兽尸体，看见陈渡扛着鱼叉站在镇口，看见陆知薇用水灵之力救治伤员，看见沈墨和白小染并肩站在风雪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过来，对着沈墨就要下跪。
沈墨扶住了他。
“不必。”
“仙师救了我们全镇千余口性命，老朽无以为报——”
“不是我救的。”沈墨指了指陈渡和陆知薇，“是他们。”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转向陈渡和陆知薇，又要下跪。陈渡吓得鱼叉都掉了，手忙脚乱地扶住老者：“别别别，老丈您这一跪我受不起，我师父会打死我的。”
陆知薇倒是镇定得多，她扶住老者，轻声说了一句：“老丈，镇上可有姜？”
老者一愣：“有……有。”
“给我拿几块。我大师姐怕冷，路上要煮姜汤用。”
沈墨的嘴角动了一下。
白小染在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不许笑。”
“我没笑。”
“你嘴角又动了。”
北风卷过青石镇的废墟，带起木屑和尘土。金色的灵雨还在下，落在满地的妖兽尸体上，落在沉睡的妖兵身上，落在正在被救治的凡人身上，落在四个向北而行的身影上。
万妖谷的妖兽还在不断涌出。三百头觉醒妖兽，只是第一批。灵雨还在下，还会有更多妖兽觉醒。北洲大地正在变成一片妖兽的猎场。
而沈墨的目的地——北洲冰原的最深处，那个躺在冰雪中的婴儿，正在等着他的兄长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