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七，灵雨停了。
不是彻底停，是在北洲冰原的边缘停的。金色的雨幕像是一道垂天之帘，挂在冰原与外界的分界线上。线的一侧是金色的雨，另一侧是白茫茫的冰雪。灵雨落不进冰原——不是因为冰原上有禁制，而是因为冰原的温度太低，雨滴在落下的瞬间就凝结成了冰晶，化作细碎的冰粒被风吹散。
沈墨站在分界线上，伸手接了一把金色的雨滴。雨滴在他掌心里迅速凝结，变成一颗小小的金色冰珠。冰珠里封着一滴灵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灵雨进不了冰原。”他说。
白小染裹紧了棉衣。越往北走，温度越低。青石镇还在北洲南部，气温已经比天机阁低了不止二十度。现在站在冰原边缘，她感觉自己的睫毛都在结冰。凡人的身体在极端环境下脆弱得超乎想象——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淡紫色，手指在棉手套里依然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没有说一个“冷”字。
“休息一晚再进冰原。”沈墨说。
“不用。我撑得住。”
“你撑得住，你肚子里的姜汤撑不住。”
白小染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上一碗姜汤是三个时辰前喝的，现在估计已经凉透了。凡人的身体就是这么麻烦——需要不断补充热量，需要不断休息，需要不断上厕所。她从前做天道的时候，三万六千年不吃不喝不睡都没事。现在变成凡人不到一个月，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肉身是灵魂的牢笼”。
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每次她说冷的时候，沈墨就会把她拢进怀里。每次她说饿的时候，沈墨就会停下来生火煮东西。每次她喝姜汤的时候，沈墨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一下，然后被她瞪一眼又压回去。
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做天道的时候体会不到。
“那就休息一晚。”她说。
沈墨在冰原边缘找了一处背风的冰崖，用剑意削出一个浅浅的冰洞。陈渡去捡了一捆被冻硬的灌木枝，陆知薇用水灵之力将冰融成水，再加热成温水。四个人挤在冰洞里，中间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映在冰壁上，折射出暖黄色的光芒，把整个冰洞照得像一枚琥珀。
白小染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是陆知薇从青石镇带出来的，一路上已经用掉了大半。她喝完之后，把碗递给陆知薇，然后靠在沈墨肩膀上，闭上眼睛。
“沈墨。”
“嗯？”
“你哥的转世，叫什么名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三万年前，他也不叫天尊。天尊是他成为天道之后的称号。在那之前，他有一个名字，是我给他起的。”
“你给他起的？”
“混沌虚空中诞生的生灵，没有父母，没有名字。我比他早醒三个时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在旁边等了他三个时辰。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我说，你是我弟弟。他说，不对，我比你高。我说，高有什么用，我先醒的。他说，那你给我起个名字。”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给他起的名字叫沈白。因为我叫沈墨。墨是黑，白是白。我觉得这样起名字很有水平。”
白小染笑了。笑声在冰洞里回荡，被冰壁反射回来，带着嗡嗡的共鸣。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一起在混沌虚空中修炼，一起发现人间，一起成为天道候选者。再后来……天道之位只有一个。对决前夜，他来找我。他说，沈墨，明天我让你三招。我说，不用。他说，必须让，因为你是我哥。我说，你比我高。他说，高有什么用，你先醒的。”
沈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对决那天，我没有等他让招。我抢先出手，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一剑刺中我的右掌。那一剑穿透掌心，留下了这道裂纹。我从混沌虚空坠落人间，他成为了天道。”
“他后来知道你是故意输的吗？”
“知道。三万年前白染秋成为天道之后，去见过他。她告诉他的。”
白小染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恢复的那段记忆——第一世她成为天道后，确实去过九天之上，见过天尊。她站在他面前，说，你弟弟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不恨你。他说你欠他的那个天道之位，他用一个白染秋来换，不亏。
那时候天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
三个字。没有愤怒，没有愧疚，没有任何情绪。但她的手——她记得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掌心那道和沈墨一模一样的裂纹里，有极淡极淡的白色光芒在跳动。
那不是愤怒，是痛。
三万年来，沈墨每一次因为封印而掌心痛的时候，万里之外的九天之上，天尊的掌心也会同步痛。九十九世，沈墨痛了九十九次，他陪他痛了九十九次。
“所以这一世，”白小染轻声说，“你要把他找回来。”
“嗯。”
“找回来之后呢？让他继续当你哥？”
沈墨低头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找回来之后，让他拜我为师。”
白小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认真的？”
“认真的。三万年前他让我叫他哥——明明我先醒的，他比我高，非要我叫他哥。这一世，轮到他叫我师父了。”
冰洞外面，北风呼啸。金色的灵雨在分界线另一侧继续下着，冰原上却只有漫天飞舞的雪粒。陈渡蹲在洞口，假装在擦鱼叉，实际上耳朵竖得笔直。陆知薇在整理剩下的姜，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天就要进入冰原了。
天尊的转世就在冰原的最深处。那个躺在冰雪中的婴儿，右手掌心有一道白色的痕迹。他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等待着一个三万年前被他刺穿掌心的人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