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蹲在院子里,盯着脚下的青石地面看了很久。
像要把地面看穿。
“师尊。”他抬起头,“您一万年前在这里斩了一剑?”
“嗯。”
“斩什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井边,又打了一罐水,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水波在陶罐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的枝叶和天空。
“你看这罐水。”
苏夜凑过去看。
“看见什么了?”
“水。还有倒影。”
沈墨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涟漪荡开,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一万年前,这里没有江,没有海,没有沧澜城。”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一片荒原。荒原上有一个宗门,叫‘噬魂宗’。”
苏夜没听过这个名字。
“噬魂宗修炼的是吞噬之道。吞噬他人的修为、神魂、血肉,化为己用。最鼎盛的时候,门下弟子十万,元婴以上三千,合体以上过百。”
苏夜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元婴,过百合体?
这样的实力,放在当世足以碾压任何一方势力。
“他们不止吞噬修士。”沈墨继续说道,“还吞噬地脉。把大地之下的灵脉一条条抽出来,炼化成自身的修为。荒原之下原本有三条大型灵脉,被他们抽了两条。”
“灵脉是大地之血。抽了,大地就死了。方圆万里之内,草木枯萎,江河断流,凡人以百万计地死去。”
苏夜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了。
“没有人管吗?”
“有人管。管的人都被吞噬了。”沈墨的语气很淡,“当时仙界的几大势力都派人围剿过,去多少,被吞多少。噬魂宗的宗主叫厉天邪,吞噬了最后一条灵脉后,突破到了大乘期。”
“然后呢?”
“然后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沈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遇见了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江风吹过,桂花树叶沙沙作响。
“那时候我刚好路过这片星域。”沈墨放下茶杯,“厉天邪站在他的宗门上空,周身缠绕着三条灵脉的残骸,黑气遮天蔽。他对我说,来得正好,吞了你,本座便能证道飞升。”
“我说,你吞不下。”
“他笑了。”
沈墨的手指在陶罐边缘轻轻摩挲。
“然后他出手了。”
苏夜屏住了呼吸。
“那一战,他用了吞噬之道的最强神通。将三条灵脉的力量全部引爆,化作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方圆千里的天地灵气,都在那一瞬间被他抽。”
“我出了一剑。”
沈墨的指尖在陶罐的水面上划过。
一道极细极细的水痕,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就一剑。”
“从天上斩到地下。斩开了他的吞噬领域,斩开了他的护体真元,斩开了他的大乘道基,一直斩入地心。”
“他死了。”
“他麾下的十大合体、数百元婴,都在那一剑的余波中化为飞灰。”
“噬魂宗,灭了。”
苏夜听得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热血。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黑云压城,魔焰滔天,大乘期的魔头站在九天之上,不可一世。
然后一剑。
从天上斩到地下。
一切灰飞烟灭。
“那……那道剑痕呢?”
沈墨收回手指。
水面的涟漪渐渐平息。
“剑痕留在了地心。一万年了,还没有消散。”
苏夜张大了嘴。
一万年前的剑痕,到现在还没有消散?
“沧澜江和沧澜海,就是那道剑痕的‘伤疤’。”沈墨说,“剑斩入地心,地火涌出,与地下水脉交融,形成了这片咸淡交汇的水域。后来江水冲刷,泥沙淤积,把剑痕填成了平地。再后来,有人在这里定居,有了渔村,有了沧澜城。”
苏夜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地面。
他忽然觉得地面是烫的。
不是真的烫。
是知道脚下深处,有一道一万年前的剑痕还在燃烧。
“师尊,那道剑痕现在还……活着?”
“活着。”沈墨说,“一直在。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嵌在地心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它会跳动一次,像心跳。”
苏夜想起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地面传来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那不是呼吸。
是心跳。
是一万年前那一剑残留的剑意,还在跳动。
“散修联盟的人在这里建城,不是偶然。”沈墨说,“他们是守着这道剑痕。或者说,守着这道剑痕里蕴含的剑意。”
苏夜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散修联盟的燕行舟会来。
为什么沈墨说沧澜城藏着一个秘密。
“师尊,您在等的那个人……和这道剑痕有关?”
沈墨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之外。
江水的尽头,海天相接的地方,晚霞正在燃烧。
“快了。”
他说。
“她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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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联盟藏书楼。
燕行舟还坐在帛书堆里。
秦若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师尊的脸色很不好。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深深的茫然。
像一个学了一辈子算术的人,忽然被告知,他会的只是加减法,而这世上还有乘除、平方、开。
“师尊。”秦若薇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座院子,查到了。”
燕行舟抬起头。
“那座院子没有主人。”
“没有主人?”
“地契上登记的主人一栏是空白的。我查了沧澜城有记载以来所有的地契档案,那座院子的地契,最早的一份是八千七百年前的,上面主人一栏就是空白。之后每三百年更换一次地契,每一次都是空白。”
秦若薇顿了顿,继续道:“我还查了那棵桂花树。请了一位精通草木之道的散修去看过。他说……他说那棵树的树龄,他测不出来。”
“什么意思?”
“测龄之术最多能测一万年。超过一万年,就测不准了。他说那棵树的木质,已经超出了他认知中所有树木的范畴。不是灵木,胜似灵木。活了太久,久到木质本身发生了某种变化。”
燕行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一万年。树活了一万年。院子存在了至少八千七百年。而那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秦若薇也不敢问。
“还有一件事。”秦若薇犹豫了一下,“我在查地契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说。”
“沧澜城的地底下,有一条地脉。但这条地脉的形状……很奇怪。”
“怎么奇怪?”
秦若薇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摊开在燕行舟面前。
“这是城中散修用探脉之术绘出的地脉走向图。您看——沧澜城底下的地脉,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脉通常蜿蜒曲折,像树枝一样分叉。但这一条……”
她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一条线划过。
那条线笔直。
从城外三十里处,一直延伸到沧澜江入海口。
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散修们以为是探脉之术出了问题,测了好几遍,结果都一样。”秦若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条地脉,是被人斩出来的。”
燕行舟盯着图纸上那条笔直的线。
他的瞳孔在收缩。
一道笔直的地脉。
一座存在了至少八千七百年的院子。
一棵活了一万年的桂花树。
一个在一万年前和柳祖交过手的人。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拼出一个让他窒息的答案。
沧澜城底下不是一条地脉。
是一道剑痕。
一道从一万年前留到现在的剑痕。
而那个住在桂花树下的人,就是这一剑的主人。
“若薇。”燕行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师尊?”
“传令下去。散修联盟所有人,不得靠近那座院子三里之内。违者逐出联盟。”
秦若薇愣住了。
“还有。”燕行舟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古旧的典籍,翻开某一页。
上面记载着一句话。
“厉天邪,噬魂宗之主,大乘期。约万年前,为神秘强者斩于沧澜荒原。尸骨无存。”
这是散修联盟最古老的档案之一。
燕行舟把这一页撕下来,放在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纸张。
“这件事,从来没有被记载过。”他看着秦若薇,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你也没有见过这张图。明白吗?”
秦若薇用力点头。
她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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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
苏夜还在练剑。
知道了脚下有一道万年前的剑痕之后,他的剑招变了。
不是剑法变了。
是心态变了。
每一剑刺出的时候,他都在想象。想象一万年前,师尊站在九天之上,一剑斩落。那一剑的轨迹,和脚下的剑痕重合。
他的剑当然远远比不上。
但只是想象,就让他的剑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沈墨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苏夜练剑。
他看得很认真。
不是看剑招。
是看少年眼中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
在他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走完那条路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会为一道剑痕热血沸腾,会为一段过往心澎湃。
现在不会了。
不是麻木。
是走得太远,远到回看起点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很小。
但眼前这个少年,正在他的起点上,仰着头,看着那条通往天际的路。
眼睛里的光,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师尊!”
苏夜忽然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剑意!”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就一瞬间,很小很小的一丝,但我感觉到了!地底下那道剑痕的剑意!它好像在……在回应我!”
沈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
“不错。”
就两个字。
苏夜却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咧着嘴笑,转身又跑回去练剑了。
沈墨收回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头发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万年了。
第一次摸到活人的体温。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江风吹过。
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墨抬起头,看着树枝上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苞。
“你也感觉到了?”他轻声问。
树没有回答。
但树枝摇了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正好落在沈墨的茶杯里。
沈墨低头看着杯中的落叶。
一万年的桂花树。
一万年的剑痕。
一万年的等待。
他端起茶杯,把那片叶子连同茶水一起饮尽。
“快了。”
他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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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一艘黑色的楼船正在云海中穿行。
船头站着一个女子。
黑发如瀑,身姿如剑。
她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剑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一道永不消退的印记。
她看着前方。
目光穿透云海,穿透夜色,穿透千里距离。
落在沧澜江入海口,那座小小的院子里。
落在桂花树下,那个月白长袍的男人身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剑痕。
“沈墨。”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里带着万年不化的冰霜。
也带着万年不灭的火焰。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