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从矿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块下品灵石,一块不少。他把灵石交给监院,领了今的粮——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清水煮的菜叶。杂役的吃食就是这样,能填饱肚子就行,没人管你吃得好不好。
苏夜蹲在杂役院的墙角,一口一口地啃馒头。
馒头很硬,硌牙。
但他吃得很认真。
“小子。”黑石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忍,“老夫当年随便赏给看门仙兽的吃食,都比这强一万倍。”
苏夜咽下一口馒头,低声道:“前辈,能吃饱就好。”
黑石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苏夜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习惯了。”
黑石没有再说话。
苏夜吃完馒头,喝了那碗已经凉透的菜叶汤,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杂役院的大通铺上挤了二十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霉味。
他躺下来,手按在口。
黑石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热。
“前辈,”他在心里问,“您说的教我修行……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黑石中涌出一股暖流,沿着经脉流入他的丹田。苏夜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不在杂役院的大通铺上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脚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光,微弱,但坚定,像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烛火。
“这是你的识海。”黑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广阔。好,很好。”
苏夜看着那一点光。
那是他丹田的位置。
光很微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就是我的灵?”他问。
“不。”黑石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你的‘门’。被那群瞎子判定为废灵的门。”
苏夜不太懂。
“所谓灵,是连接修士与天地灵气的通道。”黑石解释道,“普通人的门,像一道缝隙,能透过的灵气有限。天才的门,像一扇窗户,灵气涌入,修行一千里。”
“而你的门……”
黑石顿了顿。
苏夜看见那一点光开始变化。
它不再是一点微弱的光,而是逐渐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有人在黑暗的另一端,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轰——
苏夜的意识被白光吞没。
他看见了一扇门。
不是缝隙,不是窗户。
是一扇高达万丈的巨门。
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每一次光芒流转,都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道”在其中沉浮。
“这是……我的门?”
“对。”黑石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你的门,大到测灵石装不下,所以它只测到了一丝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那些人眼瞎,把这当成了废灵。”
苏夜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万丈高的巨门。
门是关着的。
但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前辈,门后面是什么?”
黑石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门后面……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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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剑宗,内门。
青云峰上,宗主陆沉渊正在打坐。
他是万剑宗第十三代宗主,元婴后期的修为,方圆万里的第一人。此刻他周身剑气萦绕,每一道剑气都足以斩一位金丹修士。
忽然,他睁开了眼。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但修炼了上千年的直觉在疯狂示警。像一只蝼蚁,忽然感应到九天之上有一只眼睛正在注视自己。
陆沉渊霍然起身,神识铺天盖地地涌出,扫过万剑宗的每一寸土地。
什么都没有。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弟子们各在其位,妖兽蛰伏于山林。
一切如常。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陆沉渊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是元婴后期的修士,在这片地界上,他就是天。能让他感到恐惧的存在……不,这片天地间本不可能有那样的存在。
“谁?”
他沉声喝问。
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用神识“看”见的。
万剑宗上方的夜空中,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月光洒落,映出一艘飞舟的轮廓。
通体由昆山冷玉雕琢,静静悬浮在九天之上。
飞舟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广袖长袍,负手而立,正低头看着下方的万剑宗。
他的目光很淡。
像在看一幅山水画,而万剑宗不过是画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陆沉渊与那道目光对上了。
只是一瞬。
然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体内元婴剧烈颤抖,几乎要当场溃散。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仅仅是一个眼神。
隔着万丈高空,隔着护山大阵,隔着元婴后期修士的护体真元。
一个眼神,让他元婴震荡,险些跌落境界。
“宗主!”
门外传来弟子的惊呼声。
陆沉渊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手在抖。
“敲钟。”他说。
“什……什么?”
“敲万剑钟!九响!不,最高规格,十八响!大开山门,所有长老弟子,随我——”
他深吸一口气。
“恭迎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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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飞舟缓缓降落。
沈墨站在舟首,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万剑宗。
万剑钟响了。
十八声钟鸣,一声比一声急促。整座万剑宗像被惊扰的蚁,无数弟子从修炼中惊醒,茫然地看向天空。
沈墨微微皱眉。
太吵了。
他只是来找那个少年的,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但他也没有阻止。
既然来了,就看看吧。看看这座万剑宗,配不配做他弟子的起点。
飞舟降落在青云峰顶。
陆沉渊率领十二位内门长老、三十六位真传弟子,跪了一地。
“晚辈万剑宗宗主陆沉渊,叩见上仙!”
陆沉渊的头压得很低。
他身后的长老弟子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沈墨看了他一眼。
“起来。”
声音很平淡,但陆沉渊听在耳中,却像春雷乍响。他不敢不起,连忙站起身来,却仍不敢抬头直视。
“借你宗门一处地方用。”沈墨说,“收个弟子。”
陆沉渊一愣。
收弟子?
这位一眼就能伤他元婴的存在,降临万剑宗,只是为了收个弟子?
“敢问……上仙要收哪位弟子?”
沈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陆沉渊,越过十二位长老,越过三十六位真传,越过重重殿宇,落在后山杂役院的方向。
“他来了。”
陆沉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后山的小路上,一个穿着杂役灰衣的少年正在往这边跑。他跑得很急,气喘吁吁,但眼神亮得惊人。
苏夜。
他是被黑石催着来的。
“去山顶。”黑石的声音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情绪,“他在等你。”
“谁?”
“一个……老家伙。”
苏夜跑上了青云峰。
他看见了满地的长老真传,看见了跪了一地的弟子,看见了宗主陆沉渊——那个他只在入门大典上远远见过一次的大人物。
然后他看见了沈墨。
月白长袍,负手而立。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边。
苏夜不知道为什么,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不是被威压的。
是自然而然,像溪流归入江海,像落叶飘向大地。
沈墨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叫什么名字?”
“苏……苏夜。”
“多大了?”
“十五。”
“灵。”
苏夜咬了咬嘴唇。
“杂役院的人说……是废灵。”
沈墨微微挑眉。
“杂役院的人说。”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按在苏夜头顶。
苏夜浑身一震。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沈墨的掌心涌入自己体内,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光。那道光芒穿过他的经脉,进入丹田,然后——
轰!
万丈巨门,轰然洞开。
灵气如水般涌入,冲刷着他的每一寸血肉。三年修行毫无寸进的瓶颈,在这一刻像纸一样被撕碎。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灵气还在涌入,修为还在攀升。
陆沉渊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什么?
这个被判定为废灵的杂役少年,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毫无修为一路突破到炼气后期。而且还在继续!
“废灵?”沈墨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管这叫废灵?”
没有人敢回答。
沈墨收回手。
苏夜身上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大汗淋漓,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突破了。
炼气大圆满。
只差一步,就能筑基。
“刚才那道门,是你自己的。”沈墨对他说,“我只是帮你推了一下。”
苏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月白长袍,云淡风轻。
像仙人,又比仙人更遥远。
“前辈……”他的声音在发抖,“您能收我做弟子吗?”
沈墨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像极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少年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不知道。”
“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苏夜抬起头,直视沈墨的眼睛。
“但我想跟您走。”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
整个青云峰顶,风云色变。
无数剑气凭空而生,绕着沈墨和苏夜旋转,组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剑柱。剑鸣声震动四野,方圆千里所有的剑都在颤抖,都在共鸣,都在向着这个方向朝拜。
万剑朝宗。
陆沉渊双腿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他的本命飞剑也在颤抖,也在共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剑在喜悦,像迷途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归家的路。
这是什么境界?
不,这已经不能用境界来衡量了。
这是“道”。
剑道的极致。
万剑齐鸣中,沈墨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从今天起,你叫苏夜。”
“苏是你本姓,夜是你来的时刻。”
“记住这个夜晚。”
他伸出手,把少年拉了起来。
“也记住你推开的那扇门。”
万剑齐鸣,久久不息。
这一天,万剑宗的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沈墨。
和那个被他们当成废物的杂役少年。
这一天之后,这个名字将传遍整个东荒,整个仙界,整个诸天万界。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