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云海翻涌如万年不变的白浪。
一艘通体由昆山冷玉雕琢的飞舟静静悬浮,不借风力,不靠灵力,就那么停着,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与天地格格不入,却又浑然一体。
舟上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玉案前,正在煮茶。
茶是“悟道白毫”,产自东荒雷泽深处的一株古茶树。三千年才发一次新芽,每一次只生九片。一片叶子,价值一枚上品灵石。而他手边的玉罐里,这样的叶子装了半罐。
水沸了。
他提起那只造型古朴的铁壶——南明离火铸的胎,壶身隐约有凤凰纹路——滚水注入杯中,白毫翻涌,一股清气漫开。不是茶香,是“道”的味道。
若有旁人在此,只闻这一缕茶香,便足以顿悟一个小境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看向舟外。
云海之下,是苍茫大地。山川如盆景,江河如银线,城池如棋子。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杯茶凉了,久到头从东天移到了西天,久到云海被晚霞烧成一片金红。
“该醒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又像对这个世界说的。
---
万剑宗,外门杂役院。
苏夜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的剑。
说是剑,其实不过是一把凡铁锻造的制式长剑,剑身上已经有了三处豁口。他擦得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苏夜!还磨蹭什么?今天的灵石份额采完了吗?”
监院的喝骂声从身后传来。苏夜手一抖,剑锋划过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那三道豁口上。
他没有吭声,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起身应道:“这就去。”
监院是个四十余岁的筑基修士,姓马,外门弟子都叫他马阎王。他瞥了一眼苏夜手中的剑,嗤笑道:“一把破剑,擦出花来也是一把破剑。杂役就是杂役,一辈子摸不到真正的仙家法宝。”
苏夜低着头,没说话。
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遍了。
三年前,万剑宗的接引使者在青石城测灵,满城少年蜂拥而至。轮到苏夜时,测灵石只亮了一下,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废灵。”
接引使者面无表情地宣判。
他母亲跪下来求,说孩子从小能吃苦,哪怕做个杂役也好。接引使者不耐烦地挥挥手,算是应了。
于是苏夜成了万剑宗的一名杂役。
三年了。
同期的杂役有的熬不住跑了,有的被妖兽吃了,有的在采矿时塌方埋了。苏夜还活着,还每天擦他那把豁了三道口的剑。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矿洞在万剑宗后山,深不见底。苏夜提着矿镐,沿着崎岖的矿道往下走。洞壁上嵌着照明的荧光石,发出惨绿的光。
今的份额是十块下品灵石。
他挖到第七块的时候,矿镐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灵石。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荧光石的绿光映在上面,竟被吸了进去,没有半点反射。
苏夜愣了愣。
他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黑石的瞬间,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从石中传出,沿着他的手指钻入经脉,直冲丹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
苍老,疲惫,带着万古岁月的沉淀。
“终于……”
“等到了……”
苏夜吓了一跳,想要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像粘在了黑石上,怎么也甩不脱。
“别怕。”那个声音说,“老夫不会害你。”
“你……你是谁?”
“一个死了很久的人。”那声音笑了笑,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萧索,“一个……曾经站在山巅的人。”
黑石中的波动越来越强,苏夜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火烫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暖流从那一点扩散开来,涌入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
越来越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废灵?”那声音嗤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废灵。所谓的废,不过是他们的眼瞎。”
“孩子,你的灵不是太弱,是太强。强到这块测灵石,装不下。”
苏夜听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三年来修行毫无寸进的瓶颈,在这一刻松动了。
“从今天起,老夫教你。”那声音说,“教你怎么把这座万剑宗,踩在脚下。”
---
云海飞舟上。
沈墨放下了茶杯。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透云海,穿透万剑宗的护山大阵,穿透重重山体,落在后山矿洞深处,那个握着黑色石头的少年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倒了一杯茶。
“有意思。”
他说。
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淡的……怀念。
像一个人翻看旧书时,偶然发现了自己年轻时夹在书页里的那片落叶。
那只曾经落在他肩头的蝴蝶,终究还是飞到了该去的地方。
沈墨端起茶杯,对着西天的晚霞,遥遥敬了一下。
敬谁?
敬那个在黑石中沉睡了万年的自己。
还是敬那个即将走入风暴中心的少年?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喝茶。
茶已凉了。
但这一杯,他喝得很慢。
---
矿洞深处。
苏夜终于松开了那块黑石。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杂役苏夜那种低眉顺眼的眼神。
而是有了一丝……锋芒。
“前辈,”他问,“您怎么称呼?”
黑石中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的名号,在万年前还有些分量。”那声音缓缓道,“世人称我——”
“太始元帝。”
苏夜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一万年的时光,足够让最璀璨的星辰也黯淡无光。
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字。
他把黑石贴身收好,提起矿镐,继续往矿道深处走去。
还有三块灵石要挖。
监院的鞭子,不会因为他的奇遇而变得温柔。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贴身收藏的黑石最深处,有一点比尘埃还小的光芒,微微闪烁。
那是沈墨留在里面的一缕神识。
一万年了。
终于有人触碰了这块石头。
终于……可以开始了。
---
万剑宗千里之外,一座小镇的茶馆里。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列位!今咱们不讲才子佳人,不讲江湖恩怨,咱们讲一段仙家往事!”
“话说一万年前,仙界曾有一位帝君,尊号太始元。这位帝君,那可了不得,据说他老人家打个哈欠,天都要塌半边!”
有茶客起哄:“吹牛吧你!这么厉害,现在怎么不见?”
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这您就不知道了。据说啊,太始元帝当年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惹怒了天道,被抹去了存在。连带着所有关于他的记载,都在一夜之间消失。”
“只有一些活了万年以上的老怪物,偶尔在喝醉的时候,会提起这个名字。”
“他们说,太始元帝没有死。”
“他们说,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呢?”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然后凑近众人,一字一顿:
“等一个能让他重新醒过来的人。”
茶馆里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去去去!编得跟真的似的!”
说书先生也不恼,笑眯眯地收了赏钱,收拾东西走人。
走出茶馆,晚风吹来,他拢了拢破旧的长衫。
然后抬起头,看向万剑宗的方向。
老眼之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精光。
“沈墨……”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你的棋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