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碎裂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脆。
燕行舟看着满地的碎瓷,脸色青白相间。
不是因为心疼一只杯子。
是因为沈墨那句话里透露的信息。
柳沧溟,散修联盟的开山祖师,一万年前以“沧溟剑法”横扫同代,打遍东荒无敌手,最终引来天劫飞升上界。他的沧溟剑法共四十九式,被后世奉为剑道经典,无数剑修钻研参悟,从未有人说过其中有什么破绽。
而眼前这个人,不仅说有破绽,还精确到了第四十七式。
更可怕的是,他问的是——
“后来改了吗?”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他在一万年前就见过柳沧溟。
见过柳沧溟使出沧溟剑法。
看出了第四十七式的破绽。
甚至——他可能对柳沧溟说过同样的话。
“前辈……”燕行舟的声音发涩,“您和柳祖……交过手?”
沈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算交手。”
燕行舟松了口气。
“他出了四十九剑,我挡了四十九剑。”沈墨放下茶杯,“他没有出第五十剑的力气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江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燕行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柳沧溟出了四十九剑,这位前辈挡了四十九剑。听起来像是平手,但谁都知道不是。一个出尽全力,一个只是挡。而且柳沧溟没有出第五十剑的力气了,这位前辈呢?他挡完四十九剑之后,还有余力做什么?
他不敢问。
“沧溟剑法的第四十七式,叫‘沧海横流’。”沈墨的声音不紧不慢,“剑势从左下起,向右上挑,取的是海浪逆卷之意。柳沧溟创这一式时,参考的是东海汐。但东海的浪是往岸上扑的,不是往回收的。所以这一剑挑到最高处时,会有一个回拉的劲力。这个回拉,就是破绽。”
燕行舟听得冷汗涔涔。
他也是剑修,修炼的虽然不是沧溟剑法,但万法同源,沈墨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也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一剑挑到最高处时,力量已经用尽,回拉只是为了接下一式。如果对手在这个瞬间出手,不需要多大的力,只需要轻轻一推——”
沈墨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剑就会脱手。”
燕行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如果柳沧溟在使出第四十七式的时候,有人在他剑尖上轻轻一点……那把名震东荒的沧溟剑,确实会飞出去。
一个连炼气期修士都能做到的“轻轻一点”,就能破掉一代剑祖的成名绝技。
前提是,你要能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看穿这个破绽。
并且,有勇气站在柳沧溟的剑前。
“前辈当年……”燕行舟艰难地开口,“点了吗?”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燕行舟懂了。
点过了。
柳沧溟的剑,一万年前就脱手过一次。
只是这件事从未被记载,从未被提及。或者,柳沧溟自己把它藏了起来。
“他后来改了。”沈墨说,“改得不错。飞升之前,他把第四十七式重新推演过,把回拉的劲力变成了向前的刺。这样一来,破绽没有了,但那一式‘沧海横流’的意境也变了。”
燕行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人,不仅在一万年前就击败过柳沧溟,还知道柳沧溟后来改过剑法,甚至能评价改得好不好。
这已经不是“前辈”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活着的历史。
“前辈此番来沧澜,不知所为何事?”燕行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找回了说话的能力,“若有用得着散修联盟的地方,晚辈义不容辞。”
沈墨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柳沧溟会说话。他当年可是拍着桌子要我再接他五十剑。”
燕行舟额头上又渗出了汗。
这话他没法接。
好在沈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
“不知前辈等的是……”
“不认识。”沈墨的语气很平淡,“只知道她会来。”
燕行舟愣住了。
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等?
但他不敢再追问了。
“前辈在沧澜的这段时间,可否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散修联盟在此地有一座别院,虽然简陋,但比这座小院……”
“不必。”沈墨打断了他,“这里就很好。”
燕行舟不敢再说。
他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那晚辈就不打扰前辈清修了。若有差遣,只需派人到城中散修联盟的驻地知会一声,晚辈随叫随到。”
沈墨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燕行舟带着两个弟子退出院子。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师尊……”
那明艳女子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她叫秦若薇,是燕行舟的关门弟子,天赋极高,平里眼高于顶。但刚才在院子里,她从始至终没敢说一个字。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
那个月白长袍的男人坐在桂花树下,什么也没做,却像一座山压在整个院子上空。
不是威压。
是“存在”本身。
就像凡人站在万丈深渊边上,不需要有人推,腿就会发软。
“若薇。”燕行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查一查,这座院子是什么时候建的,主人是谁。”
“是。”
“还有那棵桂花树。查它的树龄。”
秦若薇一愣。
“查树龄?”
“让你查就查。”
秦若薇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燕行舟站在院门外,抬头看着那棵伸出墙外的桂花树枝。
枝头已经打了花苞。
等到秋天,这棵树就会开满金色的桂花,香飘十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散修联盟的典籍里,记载过沧澜城的历史。
这座城有明确记载的历史是八千七百年。但在此之前,这里是什么?
他快步走回散修联盟的驻地,一头扎进藏书楼。
一个时辰后,他在一卷残破的帛书中找到了一句话。
“沧澜江口,古有渔村,名‘桂香’。村中有一古桂,不知其年。村人言,祖辈生时,树已在此。”
帛书的落款期是——九千三百年前。
九千三百年。
那时候,柳沧溟还没有出生。
燕行舟手捧帛书,坐在满架典籍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的青蛙。
而那座小院里的桂花树,已经活了一万年。
它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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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
苏夜练完了第一千遍“白虹贯”。
他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但他没有停。
沈墨叫住了他。
“够了。”
苏夜放下剑,大口喘着气。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有人来吗?”沈墨问他。
苏夜想了想。
“因为师尊在万剑宗引动了万剑朝宗,消息传出去了。”
“还有呢?”
苏夜又想了想。
“因为师尊很强,他们想知道师尊是谁。”
“还有呢?”
苏夜想不出来了。
沈墨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还有,因为沧澜城藏着一个秘密。”
“秘密?”
沈墨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地面。
“你方才练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苏夜仔细回想了一下。
练剑练到后来,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脑子里只剩下剑招,一遍又一遍。但在某个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剑尖刺出的那一刻,地面似乎传来了一股极细微的震动。
他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觉。
“感觉到了?”沈墨看着他。
“一点点。”苏夜老实回答,“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沈墨微微点头。
“这就是你来沧澜的第一课。”
他抬脚,轻轻在地面上一跺。
青石地面没有碎裂,连灰尘都没有扬起。
但苏夜感觉到了。
一股波动从沈墨脚下扩散开来,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层层阻隔,一直延伸到极深极深的地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是用那扇门。
那扇万丈巨门,在这一刻微微颤动,像被什么东西从门的另一边轻轻叩响。
“咚。”
一声。
很轻,很远,像来自地心的心跳。
“沧澜城底下,埋着一道剑痕。”沈墨的声音响起。
“一万年前的剑痕。”
苏夜浑身一震。
“谁留下的?”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桂花树的枝丫。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弧度。
像怀念,又像遗憾。
像一个人翻开旧书,发现少年时夹在里面的那枚书签,还停留在那一页。
“那一剑,是我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