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尘跨过门槛的时候,桂花树的枝叶又颤了一下。
苏夜注意到这个细节。
桂花树在怕。
一棵活了一万年的树,面对顾清寒时没有反应,面对燕行舟时没有反应,面对那位铸剑师时也没有反应。但面对这个笑容温和的书生,它怕了。
白无尘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桂花树一眼。
“别怕。”他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我不碰你。”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沈墨已经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在他面前,一只在对面。茶是刚煮的,热气袅袅。
白无尘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悟道白毫。”他品味了一下,“还是你会享受。”
沈墨没有喝茶。
他看着白无尘,目光平静。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喝茶。”
“当然不是。”白无尘放下茶杯,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我是来通风报信的。”
“报什么信?”
“你在这里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白无尘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万剑宗那一出,动静太大。万剑朝宗,一万年没出现过的异象。现在整个东荒都在打听,那位月白长袍的前辈是谁。”
“然后呢。”
“然后,有人猜到了。”
白无尘合上折扇,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
“太始元帝。一万年前的那个名字,又开始被人提起了。”
沈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提就提了。”
“提就提了?”白无尘笑出声来,“沈兄,你还是老样子。天塌下来,你也是一句‘塌就塌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不过这次,塌下来的不是天。是人。”
“什么人?”
白无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井边的苏夜。
“这是你新收的弟子?”
“嗯。”
“骨不错。比当年那个……”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叫什么名字?”
苏夜看了师尊一眼,见沈墨没有阻止,便回答道:“苏夜。”
“苏夜。好名字。”白无尘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一句让苏夜毛骨悚然的话,“你体内的那扇门,推开的时候疼不疼?”
苏夜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体内有一扇门?
“别紧张。”白无尘笑了,“我看得见。每一个人的‘门’,我都看得见。”
他重新转向沈墨。
“你的眼光还是这么毒。他的那扇门,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大。比顾清寒当年还大。”
沈墨终于端起了茶杯。
“说正事。”
白无尘叹了口气。
“正事就是,厉天邪的余孽,找上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风声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响声。
“厉天邪的噬魂宗,一万年前被你灭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噬魂宗当年在外游历的弟子、分散在各处的暗子、还有一些旁支血脉,并没有死绝。”白无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们一直在找你。”
“一万年了,他们的徒子徒孙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仇恨传下来了。他们知道厉天邪死在沧澜荒原,知道凶手是一个用剑的绝世强者,但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直到你在万剑宗引动了万剑朝宗。”
白无尘的扇子点了点桌面。
“有人认出了那道剑意。和沧澜城地底下那道剑痕,同出一源。”
沈墨喝了一口茶。
“所以呢?”
“所以他们来了。”白无尘说,“不止他们。还有那些对‘太始元帝’这个名字感兴趣的人。散修联盟、天剑宗、碧落宫、甚至上界的一些势力,都在派人往这里赶。”
“沈兄,你的清静子,到头了。”
沈墨放下茶杯。
“来就来吧。”
白无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站起身,整了整青衫,“信报完了,茶也喝了。我该走了。”
“你去哪里?”
“帮你挡一挡。”白无尘往院门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去赴一场春游,“那些来得太快的,我帮你筛一遍。太弱的,就不必来打扰你了。”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沈兄。”
“嗯?”
“顾清寒来过了吧。”
沈墨没有回答。
白无尘没有回头,声音却变得很轻。
“她眉心的那道剑痕,是你当年留下的。你知道那道剑痕为什么一万年都不消吗?”
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不是因为你斩得太深。”白无尘说,“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让它消。”
院门推开,又合上。
书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桂花树的沙沙声,和江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
苏夜站在井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厉天邪的余孽。太始元帝的名字。各方势力云集沧澜。
还有白无尘最后那句话。
顾清寒眉心的剑痕,是她自己不愿意让它消。
“师尊……”
“今天不练剑了。”沈墨站起身,走向东厢房,“你回屋,把青竹剑好好看看。明天开始,我教你用它。”
苏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墨已经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那棵桂花树。
苏夜低头看着手中的青竹剑。
青色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拔剑出鞘,剑身映出他的脸。少年人的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和万剑宗杂役院里那个低眉顺眼的少年不一样了。
他看着剑中的自己。
忽然想起白无尘说的话。
“每一个人的‘门’,我都看得见。”
他看得见自己的门。
也看得见顾清寒的门。
还看得见……师尊的门吗?
苏夜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
那个总是云淡风轻、总是说“来就来吧”的师尊,他的那扇门,一定比任何人都大。
也比任何人都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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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内。
沈墨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仔细看去,那些字并不是用墨写的。是剑痕。一道道极细极细的剑痕,刻在竹简上,组成一个个文字。
这是他自己写的书。
一万年前写的。
他低头看着竹简上的剑痕,目光却不在字上。
白无尘的话还在耳边。
“她眉心的那道剑痕,是你当年留下的。你知道那道剑痕为什么一万年都不消吗?”
“不是因为你斩得太深。”
“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让它消。”
沈墨的手指抚过竹简上的剑痕。
一万年了。
剑痕还是那么清晰。
和她眉心那道一样。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斑驳摇曳。
他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下一页。
竹简上,新的一页只有一行字。
“归墟海眼。封印顾清寒。万年后,等她醒来。”
这一页的剑痕,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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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沧澜城。
江边街上,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白无尘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没有吃。
折扇放在桌上,扇面半展,上面画着一幅山水。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馄饨摊前不吃馄饨,这本身就有些奇怪。但更奇怪的是,他周围三丈之内,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没人想坐。
是坐不下来。
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把所有靠近的人轻轻推开。
白无尘等了一会儿。
他等的人来了。
一个黑衣男子从夜色中走出,停在馄饨摊前。他的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但白无尘看见了他的“门”。
一扇漆黑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门。
“噬魂宗余孽。”白无尘叹了口气,“来得真快。”
黑衣男子没有废话。
他的身体骤然化作一团黑雾,向白无尘笼罩而来。雾气中伸出无数只手,每一只手的掌心都有一张扭曲的脸,无声地嘶吼着。
白无尘拿起折扇。
轻轻一扇。
像赶苍蝇一样。
黑雾散了。
连带着那个黑衣男子,一起散了。
不是被击退,是消散。像晨雾遇见了阳光,无声无息地化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白无尘收回折扇,端起馄饨碗。
终于开始吃了。
“沈兄。”他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你这趟浑水,我帮你趟了。”
“但你也得快点。”
他把汤喝完,放下碗,在桌上留下几文铜钱。
然后站起身,摇着折扇,消失在沧澜城的夜色里。
身后,卖馄饨的老汉揉了揉眼睛。
刚才坐在这里的书生呢?
桌上只有一只空碗,和几文铜钱。
老汉挠了挠头。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