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冰原比沈墨预想的更深。
进入冰原第三天,脚下的冰层已经从透明的浅蓝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蓝。冰层里封冻着上古巨兽的遗骸,越往北走,遗骸越大。第一天看见的遗骸不过百丈,第二天变成了千丈,第三天——陈渡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冰层深处有一具兽骨,光是头颅就有三千丈之巨,空洞的眼眶像两座深不见底的峡谷,正对着冰面上行走的他们。
“师父,”陈渡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活着的时候得有多大?”
“万丈。”沈墨说。
“万丈是多大?”
“从这到天机阁那么远。”
陈渡不问了。他握紧了鱼叉,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冰层里,那具万丈巨兽的骨骼绵延不绝,走了半个时辰还没走到它的尾巴。冰层将它的遗骸保存得极为完整,每一肋骨都像一道横亘的山脉,脊椎骨节节相连,像是一条被冰封的巨龙。
白小染裹着棉衣走在沈墨身边,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她低头看着冰层里的巨兽遗骸,忽然说了一句:“这是鲲。”
沈墨看向她。
“不是北冥有鱼的那种鲲。是混沌虚空里的鲲。”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冰原的风中格外清晰,“天地初开时,混沌虚空中诞生了第一批生灵。其中最大的就是混沌鲲。一头混沌鲲的体型可以横跨三千里,它以混沌之气为食,在虚空中游弋。后来天道确立,混沌之气被天道法则取代,混沌鲲失去了食物来源,一头接一头地坠落人间。这就是其中一头。”
她蹲下身,用手套擦去冰面上的霜雪,露出下面更清晰的冰层。冰层深处,那头混沌鲲的骨骼上隐约可见一些极细的纹路——不是天然的骨纹,是人为刻上去的。纹路的风格古老而陌生,但沈墨认得出来。
那是封印纹。
“有人在这头鲲活着的时候,在它的骨骼上刻下了封印。”沈墨说。
白小染点了点头:“刻封印的人,修为至少是混元大罗金仙。而且不是普通的混元大罗金仙——能在万丈巨兽的骨骼上刻纹而不伤其性命,这份控制力,你巅峰时期也未必做得到。”
沈墨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做不到。混元大罗金仙九重巅峰的修为,力量是够了,但控制的精细程度还差了一筹。这种在巨兽骨骼上雕刻封印纹路的手法,需要的是对灵力绝对的、近乎变态的掌控力。他能一剑劈开混沌鲲,但做不到在它活着的时候,在它的骨头上刻字。
“刻封印的人是谁?”他问。
白小染的手指抚过冰面,沿着那道封印纹路的走向缓缓移动。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动作很慢,但方向丝毫不差。纹路在冰层深处蜿蜒,从鲲的头骨一直延伸到尾骨,长度超过万丈。她只摸了一小段,手指就停住了。
“是他。”
“谁?”
“你的兄长。沈白。”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刻的封印纹路有一个特点——起笔轻,收笔重。因为他的右手掌心有你留下的那道剑伤,裂纹会影响他刻纹时的力度。起笔的时候他能控制得很好,但到了收笔的时候,掌心的裂纹会隐隐作痛,力度就会不自觉地加重。你看这里。”
她指着一道纹路的末端。那里的刻痕确实比起始处深了大约三成。这种细微的差异,普通修士本看不出来,但她曾经是天道,对力量的感知精确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沈白来过这里。在三万年前,在天道金网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时候,他来过这片冰原。他在这头混沌鲲的骨骼上刻下了封印——封印的不是鲲,是鲲体内的某种东西。”
沈墨蹲下身,手掌按在冰面上。神识穿透冰层,穿透万丈骨骼,探入混沌鲲遗骸的最深处。然后他感觉到了——鲲的骨骼内部,有一个空腔。空腔不大,大约只有拳头大小,但空腔的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那些纹路比骨骼表面的纹路复杂百倍,层层叠叠,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封在里面。
但现在,空腔是空的。
封印还在,被封印的东西不见了。
沈墨收回神识,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小染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三万年来都没变过。
“里面的东西跑了。”他说。
“什么时候跑的?”
“很久了。封印的破损处已经长出了新的冰晶,至少是两万年前的事。”
两万年前。那是白染秋陨落之后一万年,是沈墨开始九十九世轮回的中间阶段。在那段时间里,被沈白封印在混沌鲲遗骸中的某种东西,突破了封印,逃了出去。
而沈白在两万年前,已经是天尊,是执掌天道的至高存在。能让他亲手封印的东西,能突破他的封印逃出去——那东西的实力,至少不在沈白之下。
“你知道他封印的是什么吗?”沈墨问。
白小染摇了摇头:“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我有一种感觉——那东西,和混沌虚空有关。和天道更迭有关。和……你掌心的裂纹有关。”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裂纹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条极淡极淡的白色痕迹。但此刻,那条痕迹在隐隐发热。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共鸣。这片冰原上残留着沈白的气息,残留着他三万年前刻封印时留下的力量波动。那些残留的力量,正在与沈墨掌心的痕迹产生共鸣。
“继续走。”他说,“答案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