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墨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苏夜没敢打扰。
他回到自己屋里——院子有三间正房,沈墨住东厢,他住西厢。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床铺是新的,被褥有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着一枝桂花。不是花季,枝上只有叶子,绿得发亮。
苏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个叫顾清寒的女子。
想她眉心的剑痕。
想她说的那些话。
想师尊那句“真的”。
“前辈。”他在心里呼唤黑石中的那缕神识,“您知道那位顾前辈是谁吗?”
黑石沉默了一会儿。
“太始元帝的旧事,老夫知道一些,但不多。”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顾清寒……如果老夫没记错,她曾是太始元帝座下第一剑侍。”
“剑侍?”
“名义上是剑侍,实际上……”黑石顿了顿,“你师尊当年纵横诸天,身边从无旁人。唯独她,跟了他三千年。”
苏夜屏住了呼吸。
“那……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老夫也不知道。只知道太始元帝出手,将她封印在了归墟海眼。从那以后,太始元帝便从诸天中销声匿迹。有人说他飞升了更高的境界,有人说他化道了,也有人说他一直在某个地方,等什么人。”
苏夜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我已经走完了。”
走完了修行路。
站在尽头,往下看,无数人还在往上爬。
看久了,无聊了。
所以想找个人,陪他再走一遍。
“前辈。”苏夜问,“师尊收我做弟子,是不是……和她有关?”
黑石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叹息。
“有些事,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苏夜没有再问。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江风声,很久才睡着。
梦里,他看见了一道剑光。
从九天之上斩落,斩开黑云,斩开魔焰,斩开大乘修士的道基,一直斩入地心。
剑光落下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
她仰着头,眉心的剑痕映着那道剑光。
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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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夜醒来时,沈墨已经坐在桂花树下了。
茶已煮好,两杯。
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对面。
苏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悟道白毫的灵气涌入经脉,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今天不练剑。”沈墨说。
苏夜一愣。
“跟我出去走走。”
沈墨站起身,向院门走去。苏夜连忙跟上。
清晨的沧澜城已经热闹起来。码头上的渔船进进出出,鱼贩子们扯着嗓子叫卖,卖早点的小摊前围满了人。包子、油条、豆浆、馄饨,各种香气混在一起,被江风吹得满街都是。
沈墨走在人群中。
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和周围穿粗布短褐的渔民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他奇怪。他走在街上,像一滴水融入江河,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座城的一部分。
苏夜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沧澜城有三条街。”沈墨边走边说,“前门街、后河街、江边街。前门街做的是正经生意,茶楼酒肆,布庄钱庄。后河街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黑市、赌坊、暗娼。江边街做的是力气活,码头、仓库、鱼市。”
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晾着各色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药材,又像香料。
“这条巷子叫‘无名巷’。不属于三条街的任何一条。”
沈墨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上没有匾额,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刻在门框上的小小符号。苏夜仔细辨认了一下,是一把剑。
沈墨推门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铺面。四面墙上挂满了剑。
长的短的,宽的窄的,铁剑铜剑,灵剑凡剑。有的锋芒毕露,有的朴实无华。几十把剑挂在一起,却奇异地没有一丝杂乱之感,反而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气势。
铺子深处,一个老者正在磨剑。
他须发皆白,佝偻着背,双手布满老茧。磨刀石上,一把未开锋的剑坯正在他手中翻转,火星溅落,节奏如鼓点。
沈墨走进去,老者没有抬头。
“来了。”
“嗯。”
“带了个小的。”
“弟子。”
老者这才抬起头,看了苏夜一眼。
只一眼。
苏夜感觉自己像被一把剑从里到外刺穿了。不是攻击,是审视。老者的目光锋利得不像一个凡人该有的。
“骨不错。”老者低下头,继续磨剑,“比你当年差远了。”
沈墨没有接话。
他在铺子里慢慢走着,目光从墙上的剑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一把剑前。
那把剑不长,约莫两尺七寸,剑身纤细,通体呈一种淡淡的青色。剑柄是木质的,没有任何雕饰,只缠了一层细麻绳。它挂在角落里,毫不起眼,像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
但苏夜注意到,师尊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停留了很久。
“这把。”沈墨说。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
“眼光还是这么毒。”他放下手中的剑坯,走过来,把那把青剑从墙上取下。
剑出鞘。
没有龙吟,没有清鸣,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摩擦声,像风吹过竹叶。
剑身是青色的。
不是涂上去的青,是材质本身的青。像春天刚发芽的竹笋,像雨后青山的颜色。
“青竹。”老者说出这把剑的名字,“三百年的青竹剑魄,融了三千年的寒铁。铸它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春雨,我把剑坯放在雨里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剑身上就多了这种青色。”
他把剑递给沈墨。
沈墨接过,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抹过。
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清鸣。
不是被灵力激发的,是剑本身在回应他的触碰。
“它还记得你。”老者说。
沈墨没有回答。
他握着剑,沉默了很久。
苏夜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看见师尊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阅尽千帆的平淡,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翻出多年前的旧物,上面落满了灰尘,但拿在手里,还是当年的重量。
“这把剑,是我当年用的。”沈墨开口了,声音很轻,“用了很久。后来……不用了。就放在这里。”
他把剑收回鞘中,递给苏夜。
“给你。”
苏夜愣住了。
“师尊,这是您的剑……”
“现在它是你的了。”沈墨说,“我用不上它了。你需要。”
苏夜双手接过青竹剑。
剑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剑意从剑柄传来,沿着经脉流入丹田。不是霸道的灌输,是轻柔的试探,像一只小兽在嗅闻新主人的气息。
然后,剑意退去。
剑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清鸣。
老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它认了他。”他看向沈墨,“你的弟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沈墨没有解释。
“多少钱?”
老者笑了。
“你当年把剑放在这里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把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你要拿走,不用钱。”
“现在它是他的了。”沈墨说,“价钱,按新主人算。”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手指。
“一两银子。”
苏夜瞪大了眼睛。
这把剑,三百年的青竹剑魄,三千年的寒铁,放在外面至少值数千灵石。老者要一两银子?
沈墨却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磨刀石旁。
老者没有看那块银子。
他看着苏夜。
“小子,这把剑跟了他三千年。现在跟了你。别让它受委屈。”
苏夜握紧青竹剑,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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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无名巷,苏夜还沉浸在得到新剑的恍惚中。
青竹剑背在他身后,轻得像一羽毛,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重量,是一种“活着”的感觉。像背后多了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师尊。”他忍不住问,“那位老先生……是谁?”
“铸剑师。”沈墨说。
“他也是修士吗?”
“曾经是。”
苏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那他现在……”
“不是了。”沈墨的声音很淡,“很久以前,他铸了一把不该铸的剑。那把剑了很多不该死的人。他把自己的修为废了,发誓这辈子只铸剑,不再用剑。”
苏夜回头看了一眼无名巷的方向。
巷口已经看不见那扇斑驳的木门了。
“那他为什么要开这家铺子?”
“等人。”
“等谁?”
沈墨没有回答。
他带着苏夜穿过江边街,走上一条临水的小路。沧澜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里。”沈墨停下来。
苏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江岸边有一块巨大的礁石,半截浸在江水里。礁石表面布满了剑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道。
“这些剑痕……”
“我留下的。”沈墨说,“很久以前,我在这里练过剑。”
苏夜走近那块礁石。
剑痕有新有旧,最深的几乎把礁石劈成两半,最浅的只是表面一道白印。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剑痕,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剑意顺着手指窜入经脉。
苏夜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
指尖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块礁石吸收了我当年的剑意。”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万年了,还没有散尽。你修为太弱,不要乱碰。”
苏夜把手指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师尊,您当年在这里练剑……是在和谁战斗吗?”
沈墨走到礁石前,低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剑痕。
“没有和谁战斗。”他说,“是在疗伤。”
苏夜愣住了。
疗伤?
“一万年前,我在这里斩出那一剑之后,受了很重的伤。”沈墨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厉天邪的吞噬之道,在被我斩开的那一瞬间,有一部分反噬到了我身上。”
苏夜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道剑痕斩入地心,吞噬之道的力量也顺着剑痕渗入了地脉。”沈墨继续说道,“我在江边坐了很久。每天练剑,把体内残余的吞噬之意一剑一剑地斩出去,斩在这块礁石上。”
他指了指礁石上那些最深最密的剑痕。
“这些,就是我斩出的伤。”
苏夜看着那些剑痕,忽然觉得它们不一样了。
不再是凌厉的剑意。
是一个人身受重伤时,咬着牙,一剑一剑把伤从体内剜出来。
他不知道那有多疼。
但他知道,师尊在这里坐了“很久”。
能让一个活了一万多年的人说“很久”,那是多久?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哑,“您当时……为什么不留下来养伤?为什么要走?”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在等我。”
苏夜想起了昨晚那个女子。
眉心有剑痕,眼中藏着万年冰霜与火焰。
“是顾前辈吗?”
沈墨没有回答。
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江面,翅膀点起一圈圈涟漪。
“走吧。”沈墨转过身,“今天的课还没上完。”
苏夜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礁石。
阳光下,那些剑痕反射着江水的光,像无数道沉默的眼睛。
一万年了。
它们还在那里。
等着那个斩出它们的人,回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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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桂花树小院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顾清寒。
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青衫折扇,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枝上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苞,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沈兄。”他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一万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墨停下脚步。
他看着院门口这个书生,目光里多了一丝苏夜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警惕。
“白无尘。”沈墨念出这个名字,“你醒得比我预想的早。”
“托沈兄的福。”白无尘摇了摇折扇,“你在万剑宗闹出那么大动静,万剑朝宗,我想不醒都难。”
他合上折扇,扇尖点了点桂花树的树。
“你这棵树,倒是活得比我滋润。”
桂花树微微一颤。
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白无尘肩头。
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在鼻端闻了闻。
“一万年了,还是这个味道。”他抬起头,笑容不变,“沈兄,不请我进去坐坐?”
沈墨看着他。
看了三息。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