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林老太爷把林远舟叫进书房,关上了门。
“你县试的文章,祖父看了很多遍。”他在书案后坐下,手指点在那份卷轴的抄本上,“文章写得好。破题净,结构严整,字字落在实处。赵大人的批语说得对——言之有物,非寻常墨卷可比。”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祖父今天要跟你说的。”
老爷子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木匣不大,颜色发黑,边角磨得圆润,铜扣上生了一层绿色的锈。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纸色焦黄,边缘残缺,但上面工整的小楷依然清晰可辨。
林远舟低头看去。
那是一篇八股文。破题的第一句是——“圣人论政,以民为本。”
纸的右上角,用朱笔批着两个字。
“案首。”
他抬起头,看着祖父。
“这是老夫二十岁那年,考县试的文章。”老爷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也是案首。和你一样。”
林远舟没有说话。
老爷子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孙子文章的旁边。两篇文章,相隔四十年,并排躺在书案上。一篇纸色焦黄,一篇墨迹犹新。一篇字迹端正如印刷,一篇笔力沉稳如磐石。破题不同,结构不同,连文章的气韵都不同。
但右上角的朱批,是一样的。
“案首”。
“祖父当年考中案首,以为自己能一路考下去。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老爷子看着自己四十年前的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结果府试就落了第。隔了两年再考,又落。第三次才中了,名次也不高。院试考了两次,都没过。后来就不考了,回村教书。”
他把自己的文章拿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祖父!”
老爷子摆了摆手,继续撕。纸片在他手里变成碎片,纷纷扬扬地落进木匣里。撕完最后一片,他把木匣盖上。
“这张纸,老夫留了四十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每年县试放榜的时候,都要拿出来看一看。看看自己当年也是案首,看看自己后来也落了第。看着看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看着林远舟。
“今天把它撕了。不是因为你不配看,是因为祖父用不着了。”
“你有你自己的路。你的路,比祖父走得远。”
林远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爷子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孟子》。
“今讲《公孙丑上》。‘敢问夫子恶乎长?’‘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他翻开书,声音恢复了平时讲学的平稳节奏。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微微晃动。远处传来林远山驱赶虫子的声音——“去去去”,一声一声,清脆又认真。灶房里飘出炊烟的气味,夹着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远舟跪坐在小凳上,听着祖父讲“浩然之气”。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铜钱落进瓷盘里,清脆,沉实。
“浩然之气,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怎么养?两个字——直养。什么是直养?就是做事公道,做人端正。不亏心,不欠人,不做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事都不做,一天都不做。子久了,这股气就养成了。”
他看着林远舟。
“你病好之后,祖父一直在看。看你读书,看你待人,看你处事。你心里有事,但你没有让那件事变成戾气。你被人欺负过,但你没有回过头去欺负别人。这很好。”
“这就是直养。”
林远舟低下头。
末世十五年,他做过很多不得已的事。签过死亡同意书,放弃过等待救援的同伴,在资源和生命之间做过无数次冷酷的选择。那些选择,每一个都有理由,每一个都能解释。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那些选择,是“直”的吗?
他答不上来。
老爷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浩然之气,不是要你做一个从没犯过错的人。是要你每一天,都比昨天更‘直’一点。错了,认。歪了,正。欠了,还。”
他看着孙子,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慈悲的了然。
“不管以前走过什么路,从今天起,走直路。”
窗外,林远山的声音又响起来。
“去去去!”
一只虫子从竹匾上飞起来,在阳光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越过老槐树的枝丫,消失在院墙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