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的子一天天近了。
林远舟的功课越来越重。祖父每天讲一篇《论语》,讲完让他用自己的话写一遍。写完拿给母亲看,柳氏识字不多,但她能看出哪句话“说得像人话”,哪句话“听着别扭”。她说得简单——听懂的,就是好的。听不懂的,就是不好的。
这个标准粗朴得像一块没打磨的石头,但林远舟觉得,它比很多厚厚的文论著作都管用。
文章是写给人看的。如果连不识几个字的母亲都看不懂,那这篇文章一定有问题。
除了《论语》,老爷子还给他加了《孟子》。不是全讲,只讲和科举相关的篇目。《梁惠王》上下篇,《公孙丑》上下篇,一篇一篇地过。孟子比孔子难读,因为孟子的文章气势太盛,排比连篇,譬喻叠出,初学的人容易被他带着跑。就像学游泳的人进了急流,还没来得及划水,就被冲走了。
“读孟子,要站稳了读。”老爷子说,“他气势盛,你不能被他压着走。你要站在岸上看他,看他怎么布局,怎么收放,怎么把梁惠王绕进去。看明白了,才能学他的本事,不学他的毛病。”
林远舟把这个道理用思维加速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交了一篇读《孟子》的心得。
老爷子看了,沉默良久。
“你的学问,确实长进了。”他把纸放下,“但还不够。你现在是站在岸上看孟子。什么时候你能跳下水,和他一起游,游得比他快,那才算真正读懂了。”
林远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除了读书,他每天还上山采药。微观感知的精度提升之后,找药材变得更容易了。以前他能感知到泥土下的茎形状,现在他能感知到茎的生长年份。三年生的三七和五年生的三七,茎内部的纹理是不一样的。他能从那些细微的纹理差别中判断出药效的强弱。
他只采三年以上的。
太年轻的,留着再长。
父亲跟他上过两次山,后来就不跟了。不是不想帮,是发现自己帮不上。儿子能“闻”出药材的本事,他学不来。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有嫉妒,没有追问,只是每次儿子下山,他都把药材接过去,仔细分类、晾晒、捆扎,比伺候庄稼还精心。
半个月下来,林远舟攒了十几斤药材。三七、黄精、天麻、茯苓,品相都不错。林大柱挑了个晴天,用独轮车推着药材去镇上药铺卖,回来的时候,车空了,怀里多了五两银子。
五两。
林大柱把银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掌柜的说,咱们的三七品相好,年份足,按最高价收的。”他的声音也在抖,“五两银子,舟儿。爹种一年地,也就攒下这么多。”
柳氏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极轻的抽泣声,被锅盖磕碰的声音盖住了。
那天晚上,林家的饭桌上多了一碗红烧肉。
林远山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问:“娘,今天是什么子?”
“没什么子。”柳氏给他又夹了一块,“你大哥快考县试了,给他补补。”
“那大哥多吃点!”林远山把碗里那块最大的肉夹到林远舟碗里。
林小雨没说话,也把自己的肉夹过来。
林远舟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喉头发紧。他把肉分回弟弟妹妹碗里,只留了一块。
“一起吃。”他说。
林老太爷放下筷子,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下月初三,县试开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远舟,你准备了这些子,祖父不问你有没有把握。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考?”
“想。”
“为什么想?”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娘不用再往我碗底卧蛋。”他说,“为了爹不用蹲两天抓一只兔子。为了小雨写字有真正的纸笔。为了远山以后去族学,没人敢推他。”
他顿了顿。
“为了祖父抄书的时候,手掌不用磨掉一层皮。”
饭桌上安静了。
林老太爷低下头,端起茶碗。他的手很稳,但茶碗里的水,轻轻荡了一下。
“那就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