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王贵找上门来了。
他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林家院子，像是进自己家一样。王贵比林远舟大两岁，生得肥头大耳，穿一身绸缎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在一群穿粗布补丁衣裳的农家孩子中间，他像一只闯进鸡群的火鸡。
“哟，林远舟，听说你病好了？”
林远舟从正屋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他。
王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怎么，病好了就不认人了？族学也不来了？王夫子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怕了，不敢来了？”
林远山从院子里冲出来，挡在大哥面前：“我大哥才不怕你！”
“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去。”王贵伸手拨开林远山，力道不小，把小家伙拨了一个趔趄。
林小雨跑过去扶住二哥，瞪着王贵，不说话，但那眼神，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林远舟走下台阶，站在王贵面前。
他比王贵矮了小半个头，瘦了整整一圈。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急不躁，像一棵生了的树。
“王夫子说我愚钝，不堪造就。”他的声音很平，“既然不堪造就，就不去碍他的眼了。”
王贵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林远舟会这么直接，连一点争辩的意思都没有。
“你——”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转头看见院子里青石板上的水迹，找到了新的话头，“用石板练字？连纸笔都买不起，还想考县试？做梦吧你！”
他带来的两个跟班跟着笑起来。
林远舟没有笑。
他看着王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贵，你去年也考了县试吧。”
王贵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记得，你没过。”
王贵的脸涨红了：“那又怎样！我今年肯定过！”
“你过不了。”林远舟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文章我见过。辞藻堆砌，空无一物。‘之乎者也’用了一百遍，一个有用的意思都没有。知县大人不喜欢这种文章，去年不喜欢，今年也不会喜欢。”
王贵的脸红得像猪肝。
“你——你一个连族学都待不下去的废物，凭什么说我！”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王贵，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让王贵后背发凉。
王贵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骂骂咧咧地带着跟班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县试考场上见！到时候看谁是废物！”
林远舟没理他。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看见林远山正用袖子擦青石板上的脚印——刚才王贵踩上去的。小家伙擦得很用力，袖子都磨破了。
“别擦了。”林远舟蹲下来，按住弟弟的手，“用清水冲一下就好。”
林远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大哥，你一定能考过他的，对不对？”
林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来，大哥教你写下一个字。”
那天下午，青石板上多了一个新字。
“志”。
林远山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歪歪扭扭。但他一遍一遍地写，水了就蘸水再写，直到夕阳西下，石板上的水迹再也看不清为止。
林小雨坐在旁边，把自己写好的那张纸——那是林远舟用灶膛里扒出来的木炭给她裁的“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
纸上写着两个字。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