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林远舟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开屋门。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雾中站成一团浓重的黑影,树冠里偶尔传来两声鸟鸣,像是还没睡醒。灶房方向传来极轻的响动——母亲已经在烧火做早饭了。
林远舟在院子里站定,开始打拳。
这一次,他把速度放得更慢。末世里学的军体拳讲究快准狠,一招制敌,不留余地。但现在他打的不是拳,是“感知”。每一拳推出去,他都在用意念捕捉空气的流动——拳头带起的风往哪个方向走,碰到什么物体反弹回来,反弹的角度和力道有多大。这些信息在思维加速的状态下被拆解成无数个数据点,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立体的气流动线图。
他能“看见”自己的拳风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感知。气流像水一样被拳头劈开,分成两股,绕过指缝,在拳头后方汇合,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这个漩涡的直径不到一寸,存在的时间不到一息,但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林远舟收拳,站定。
微观感知的范围没有扩大,但精度又提升了一层。如果说之前他能“看见”二十米外泥土的湿度,现在他能“看见”泥土里不同颗粒的大小。沙子是沙子,黏土是黏土,腐殖质是腐殖质。它们混在一起,但每一粒都有自己的形状和质地。
这种感知的精细度,在末世时从未达到过。
灶房的门开了,柳氏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见儿子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柳氏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烫之后,她的表情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心。母亲的眼睛总是能看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她看见儿子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病容,是比病容更深的什么。
“你病好之后,变了很多。”她把水盆放在石磨上,“以前你睡到天亮还叫不醒,现在天不亮就起来了。”
林远舟没说话。
“娘不问你为什么。”柳氏拧布巾,擦了擦院子里的石桌,“娘就问你一句——你累不累?”
这个问题,末世里从没有人问过他。
基地指挥官只问“任务能不能完成”,研究员只问“数据准不准确”,守备队只问“还能打几个”。没有人问过林远舟累不累。他自己也没有问过。因为在末世,累是常态,不累才是意外。
“不累。”他说。
柳氏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不累就好。”她把布巾搭在绳子上,转身回了灶房,“早饭还要一会儿,你练你的。”
林远舟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后。她走路时左脚微微有点跛,是去年冬天在冰上摔的,一直没养好。不是不想养,是家里的活太多,她不敢歇。一个贫寒农家,男人下地,女人持家,一天不活,家里就多一天揭不开锅的风险。
他收回目光,继续打拳。
这一回,他的拳风里多了一股劲儿。
早饭还是杂粮粥配咸菜。林远山喝粥喝得呼噜响,被柳氏拍了后脑勺:“吃没吃相。”小家伙缩了缩脖子,安分了片刻,没一会儿又开始呼噜。林小雨安静地喝粥,小口小口地,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写字一样,认真,细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老太爷吃完,照例用袖口擦了擦嘴。
“今讲《论语》。”
书房里,老爷子把一本旧得发黄的《论语》放在桌上。这本书比《大学》更旧,封面早就没了,用一张厚纸重新裱过,纸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论语”二字。书页的边缘全是翻阅的痕迹,有些地方被手指磨得发黑,有些地方沾着陈年的油渍。
“这本书,是老夫二十岁那年抄的。”老爷子翻开第一页,“那时候在府城书院读书,买不起刻印本,就借了同窗的书来抄。抄了三个月,抄完的那天,手掌磨掉了一层皮。”
林远舟看着那满纸工整的小楷。每一个字都大小如一,笔画净,排列整齐得像印刷的。二十岁的祖父,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抄书,抄到手掌磨掉一层皮。那层皮掉下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老爷子开始讲,“这个‘学’字,不是读一遍就叫学。朱子说,学之为言效也。效仿前人,反复琢磨,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这才叫学。”
他抬头看着林远舟。
“你这几学的,变成自己的了吗?”
林远舟想了想,回答:“《大学》的经一章,孙儿能讲出来。但要说完全变成自己的,还差得远。”
“差在哪里?”
“差在用。学问这东西,光是能讲出来不算数,要能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想起书上的道理,用那个道理来应对,才算把学问变成自己的。”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道理,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远舟说,“是孙儿自己想通的。”
这是实话。末世的十五年,他见过太多“知道”和“做到”之间的鸿沟。基地里有个工程师,能把净水系统的原理图画得毫厘不差,但当系统真的出了故障,他手忙脚乱,一个下午都修不好。因为他只是“知道”,没有“做到”过。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名叫“经验”的河。大多数人在河边站了一辈子,没有下水。
“好。”老爷子点点头,“那今就不讲了。你来说说,‘学而时习之’这五个字,在咱们家,怎么用?”
林远舟怔了一下。
这个考法,他没想到。
他沉默了很久。祖父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娘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林远舟开口了,“她不是生来就会的。外婆教过她,她自己做了十几年,做多了,就熟了。熟了之后,还能变花样——同样的杂粮粥,她今天放野菜,明天放豆子,后天放红薯,味道都不一样。这是‘学而时习之’。学会了,反复做,做多了就能生出新的东西来。”
老爷子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爹种地也是一样。祖父说,爹是种田的好手。这个‘好’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他十几岁开始下地,一开始连锄头都拿不稳,现在锄地又快又直,一垄一垄像线拉过一样。这也是‘学而时习之’。”
“还有吗?”
“小雨练字。她没人教,就靠看我写、自己试。试错了就擦掉,擦掉了再写。一块青石板被她磨得锃亮。她现在写的字,比族学里一些上了两年学的孩子还端正。这也是‘学而时习之’。”
老爷子睁开眼睛。
“你呢?”
林远舟迎上祖父的目光。
“孙儿在学。学了之后,反复琢磨。琢磨完了,用到文章里。文章写出来,再反复改。改到改不动了,再请祖父看。祖父说了,再改。”
老爷子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林远舟第一次在祖父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很淡,一闪而过,但他看到了。
“你记住。”老爷子把《论语》合上,“学问这件事,从来不是比谁读的书多。是比谁把读过的书用得好。你读一本书,用了一辈子,比读一万本书、一句没用过的人强。”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
“今的功课——《论语》学而篇,抄一遍。不是照着抄。是读了之后,用自己的话写出来。”
林远舟接过书,正要说“是”。
老爷子补了一句。
“写完拿给你娘看。”
“娘?”
“你方才说了,你娘能把杂粮粥做出不同的味道。她识的字不多,但她懂得什么是‘学而时习之’。让她看看你写的,她能看懂多少。她能看懂的那部分,就是真正有用的那部分。”
林远舟捧着书退出书房。院子里,林远山正趴在石磨上,用树枝蘸了水,在磨盘上写字。写的还是那个“志”字,比前几天工整了不少,但“心”字底那一钩还是拐不对方向,每次都是直的。
林小雨坐在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那张粗纸,正在写一个新的字。林远舟走过去看了一眼。
“家”。
她把“回家”两个字分开写了。先写“回”,再写“家”。写完一遍,端详一下,不满意,擦掉,再写一遍。擦掉的时候很小心,用袖子角轻轻地擦,尽量不弄破纸。
“小雨。”
“嗯?”
“这个‘家’字,写得真好。”
林小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林远舟在妹妹身边坐下来,把《论语》摊在膝盖上。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把“学而时习之”五个字照得发亮。
他开始读。
第一遍,逐字逐句,把原文和朱注对照着看。第二遍,把朱注放下,只看原文,想想如果自己来注,会怎么写。第三遍,闭上眼睛,把整篇学而篇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铺开纸,研墨,提笔。
用自己的话,写一遍《学而》。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大哥在写字,就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不打扰他。但她没有走远。她就坐在一步之外,继续写她的“家”字。
一笔一划,认真得像是在做天下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