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舟是被鸡鸣叫醒的。
不是末世基地里那种刺耳的电子警报,是真真切切的、从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露水味道的打鸣。他在薄被里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屋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灶房里母亲添柴的噼啪声、父亲在院子里磨镰刀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歌。
他坐起来,打量着自己住的这间屋子。
昨晚光线暗,看不真切。现在晨光从墙缝里透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占了小半,床头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大学》的封面已经磨破了,用浆糊粘着一张写着书名的纸条。床尾放着一个柳条箱,盖子半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墙角支着一张缺了腿的小桌,桌腿用石头垫着,桌面上摆着砚台和毛笔,砚台里的墨早就了,结成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四面墙是夯土的,年深久,墙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缝。头顶的木梁被烟熏得发黑,梁上挂着一串玉米,是留着做种用的。地上是踩实的泥土,扫得净净,连一片草屑都没有。
整个屋子,最值钱的大约就是桌上那方砚台了。那还是祖父年轻时考秀才置办的,用了四十年,砚面磨得锃亮。
林远舟穿好衣裳走出屋子。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是母亲的手艺。他站在门口,把整个院子收进眼底。
正屋三间,坐北朝南,土墙青瓦。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柴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压着一盘石磨。院墙是黄泥垒的,不到一人高,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晨风里摇摇晃晃。
这就是林家的全部。
早饭摆在正屋的桌上。杂粮粥,一碟咸菜,六个粗陶碗。粥是用碎米和野菜叶子煮的,稀得能照见碗底的人影。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切得细细的,撒了几粒芝麻。六个碗,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林远舟坐下时,注意到母亲碗里的粥比别人更稀,几乎全是汤水。
他没说话,低头喝粥。
柳氏照例在他碗底卧了个蛋。这回他没有声张,默默把蛋分成三份,两份推到弟弟妹妹碗里,一份夹回母亲碗中。
“我已经好了,”他说,“不用补了。”
柳氏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低下头喝粥,没再说话。林小雨把那小半块蛋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眼睛弯成月牙:“大哥给的蛋,好吃。”
林远山更脆,一口吞了,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等我长大了,天天给大哥吃蛋。”
林大柱闷头喝粥,喝完一碗又去添。他添的是锅底最稠的那层,却只添了半碗,把剩下的留给孩子们。
林老太爷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派读书人的讲究,哪怕袖口是破的,也要擦得端端正正。
“吃完饭,到书房来。”
老爷子丢下这句话,起身走了。
林远舟跟着祖父走进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正屋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一桌一椅一架书。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只剩小半,灯芯剪得整整齐齐。椅子是竹编的,坐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发黄的竹篾。架上那几本书林远舟昨晚已经用感知“看”过了——《四书》是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边,看得出翻过很多遍。《诗经》缺了封面,用浆糊粘着纸条。《史记》是刻印本,最体面,但书脊也快散了。
林老太爷在桌后坐下,示意孙子坐对面的小凳。
“县试考什么,你可清楚?”
林远舟点头:“《四书》文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还有呢?”
“卷面整洁,字迹工整,避讳无误。”
“还有呢?”
林远舟顿了顿,想起末世时一位老教授教他的东西。那位老教授是基地里最后一个研究古典文献的人,在粮食配给减到最低的那段时间里,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整理《礼记》的注疏。
“考官的心思。”他说。
林老太爷的目光闪了一下。
“县试的考官是知县。知县看文章,看的不只是文字功夫。他要看这个人能不能用,有没有见识,懂不懂实务。”林远舟把老教授当年的话复述出来,“写文章之前,先想清楚这篇文章是写给谁看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老太爷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手抄的《四书》,翻到《大学》篇,指着其中一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且说说,何谓‘明明德’?”
林远舟张了张嘴,说出的不是标准答案。
“明德,是天赋予人的本性。明明德,就是让这本性不被遮蔽。”他顿了顿,“譬如一盏灯,灯本身是亮的,但被灰尘蒙住了。擦拭灰尘,让光透出来,这就是明明德。”
“朱子说‘虚灵不昧’。”
“朱子说的是本体。孙儿以为,擦灰的功夫才是关键。人活在世上,欲望、偏见、习气,都是灰。读书明理,就是学会擦灰的本事。”
林老太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孙子,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这个答案,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说出来的。不是因为有多高深,而是因为里面有一种“活过”的味道——一种在漫长的黑暗里挣扎过、最后选择了光明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远舟坦然回视,“生病那几天,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醒来后,看什么都觉得比以前清楚了些。”
这个解释不算撒谎。末世的记忆确实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林老太爷没再追问。他翻开《大学》,从第一句开始讲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把一枚一枚铜钱稳稳地摞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十五个字,是《大学》的总纲。朱子说,大学者,大人之学也……”
林远舟听着,同时悄悄开启了思维加速。
老爷子的声音在耳边流淌,朱子的注、二程的语类、孔颖达的疏,甚至原主记忆中王夫子那些并不高明的讲解,全部在加速的思维中同时浮现。它们彼此碰撞、对比、融合,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个整理过无数次的仓库,任何货物进来,都能立刻找到它应该摆放的位置,以及它与其他货物之间的关联。
一个时辰的课讲完,林远舟已经把《大学》经一章的朱注吃透了七成。
林老太爷合上书:“明我考你。”
“是。”
林远舟起身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老爷子忽然叫住他。
“你说擦灰的功夫。王夫子那里,灰太厚了,不怪灯不亮。”
林远舟回头。祖父正低头整理书案,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什么都没说,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