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首的喜讯让林家热闹了好几天。
络绎不绝的访客终于渐渐少了。柳氏把院子里的瓜果皮核扫净，把借来的椅子一张张还回去，把灶房里的碗筷重新归置整齐。忙完这些，她在老槐树下坐下来，手里拿着林远舟那份卷轴的抄本。
她不认识上面所有的字。但她认识“林远舟”三个字，认识朱笔写的“案首”，还认识旁边那行小字里的“言”和“物”。
她把这些认识的字一个一个指过去，嘴里轻轻念着。念一遍，嘴角翘一下。再念一遍，再翘一下。
林小雨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娘，喝水。”
柳氏接过碗，把女儿拉到身边，指着卷轴上的字。
“这个字，念‘舟’。你大哥的名字里的‘舟’。”
林小雨凑过去看。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沿着那个字的笔画划了一遍。
“舟。”
“对。”
“大哥的名字，最好看。”
柳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母女俩坐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卷轴上，把朱笔的“案首”两个字照得发亮。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灶房上空的炊烟被风吹散，飘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林大柱从田里回来，扛着锄头。他今天锄地锄得格外卖力，一垄一垄笔直得像用墨线弹过的。不是因为心情好多活，是因为只有用力活，才能压住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
他把锄头靠在墙角，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然后他看见了老槐树下的母女俩。
看见了柳氏手里的卷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就站在水缸边，远远地看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每一道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种了二十年的地，那些沟壑比田垄还深。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柴房。
过了一会儿，柴房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又稳又狠。
林家院子里晒满了药材。三七、黄精、天麻、茯苓，分门别类地铺在竹匾上，在阳光下散发出微微的苦香。林远山蹲在竹匾旁边，拿一小树枝驱赶飞来的虫子。他赶得很认真，眼睛瞪得溜圆，虫子一靠近就挥树枝，嘴里还发出“去去去”的声音。
林远舟从书房出来，看见弟弟的后背被太阳晒得汗湿了一大片。
“远山，进屋歇会儿。”
“不歇！”小家伙头也不回，“爹说了，这些药材是给大哥凑赶考盘缠的，不能让虫子咬了。”
林远舟走过去，在弟弟身边蹲下来。
“那大哥跟你一起赶。”
林远山咧嘴笑了。两个人蹲在竹匾旁边，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阳光把药材的气味晒得越来越浓，整个院子都弥漫着微微的苦香。
“大哥。”
“嗯。”
“你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考完了呢？”
“还有下下次。”
林远山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天天帮你赶虫子。”
林远舟伸手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