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远舟帮母亲在灶房烧火。
柳氏蹲在灶前择菜，手指翻飞，把野菜里的枯叶和杂草一挑出来。她的手指粗糙，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浸在冷水里洗洗涮涮留下的。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灶房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和野菜的清香。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沿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铁锈。碗柜是竹子编的，门关不严实，用一麻绳系着。墙角堆着柴火，劈得粗细长短都一样，是父亲的手艺。
“娘。”林远舟往灶膛里添了一柴。
“嗯？”
“下个月县试，我想去考。”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祖父怎么说？”
“祖父说，考不上也供，考上砸锅卖铁也供。”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才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常年的劳作和心，把她的面容磨得比实际年龄老。
“那就考。”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娘小时候，你外公常说，咱们庄稼人，什么都能省，就是不能省读书。你外公自己不识字，但他知道读书的人不一样。他说，不读书的人，一辈子只能看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读了书的人，能看见地底下的，天边的云，还有比天边更远的地方。”
林远舟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外公在母亲十二岁那年就过世了。那之后，母亲就再也没上过一天学。她认识的字，都是嫁给父亲后，跟着祖父学的。每天晚上做完活，祖父在油灯下教父亲认字，母亲就抱着针线筐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偷偷跟着记。
“你外公要是活到现在，”柳氏把择好的菜放进木盆里，“看到你要去考县试，不知道多高兴。”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脸上是笑着的。
林远舟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娘，等我考中了，给你买银簪子。”
柳氏扑哧一声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娘不要银簪子。你好好考，考上了，就是给娘最好的东西。”
她没有问“考不上怎么办”。从头到尾，她问都没问。
那天晚上，林远舟躺在木板床上，用微观感知“看”着隔壁屋里的一切。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碎银子，大约二三钱重。那是她嫁过来时娘家给的压箱钱，藏了十五年，从来没动过。
她把碎银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爹，你外孙要考县试了。”
林远舟收回感知，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木梁。
他在末世基地里待了十五年，见过无数人性的黑暗。为了一管营养膏可以出卖同伴，为了一间安全屋可以抛弃亲人。那些年，他以为这世上最稀缺的东西是食物，是水，是能源。
现在他知道，不是。
最稀缺的东西，是有人在深夜里，把压了十五年的碎银子压在枕头底下，只为了给你凑赶考的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