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王夫子亲自登门。
王夫子五十来岁,蓄着三缕长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带起一阵风。他站在林家院子里,先四下打量了一番——土墙,旧瓦,老槐树下的石磨,墙头的狗尾巴草——嘴角往下撇了撇。
林老太爷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正屋门口。
“王夫子。”
“林老先生。”王夫子拱了拱手,礼数不算周全,只能说勉强到位,“今登门,是有一事相询。”
“请讲。”
“林远舟这孩子,在族学也读了三年了。资质嘛,您也知道。这回他病好了,却不来上学,是什么意思?若是嫌束脩太贵,王某可以酌情减免。毕竟都是林氏一族的子弟,王某也不好厚此薄彼。”
他说“酌情减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林老太爷没有接话。
他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和王夫子对视了片刻。
“老夫已经决定,亲自教他。”
王夫子的脸色变了变。
“林老先生,您教了一辈子蒙学,自然是有学问的。但县试、府试、院试,和蒙学是两码事。您久疏考场,怕是——”
“王夫子。”林老太爷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您方才说,远舟资质愚钝。”
“是。”
“老夫敢问一句——他哪里愚钝?”
王夫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是背书不够多?《四书》他三年前就能全背了。是写字不够工整?他练字用的青石板,磨得比您族学里的砚台还光。是作文不够好?他昨写的文章,老夫看了三遍。”
林老太爷的语气一直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夫子,老夫教了四十年书。聪明的孩子教过,笨的孩子也教过。聪明的有聪明的教法,笨的有笨的教法。唯独一种孩子,没法教。”
他顿了顿。
“被先生说‘愚钝’的孩子。”
王夫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老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老太爷往旁边让了一步,“屋里坐,喝杯茶?”
这是送客的意思。
王夫子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发作。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院门口,回头丢下一句话。
“县试考场上见真章。到时候,您就知道令孙是不是读书的料了。”
林老太爷没有看他。
等王夫子的脚步声远了,老爷子才慢慢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他在石磨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树冠里漏下来的光斑,很久没有说话。
林远舟走到他身边。
“祖父。”
“嗯。”
“孙儿让您受委屈了。”
老爷子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以为祖父是为了你才驳他的?”
林远舟愣了一下。
“王夫子这个人,学问是有的。但他有一个毛病。”老爷子缓缓说道,“他教书,不是在教学生,是在教‘能给他长脸的学生’。聪明的他就捧,笨的他就踩。这不是教书的道理。”
他站起来,拍了拍孙子单薄的肩膀。
“教书的道理只有一个——每一个学生,都是一颗种子。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长得慢的,不一定是坏种子。可能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多一点耐心,多一点相信。”
他看着林远舟。
“你是一颗好种子。以前只是没遇到会浇水的人。”
林远舟低下头。
他在末世活了三十二年,被人用枪指过头,被尸围过城,被死亡追着跑过无数次。那些时候,他都没有想哭过。
但祖父这句话,让他喉咙发紧。
“祖父,孙儿记住了。”
林老太爷点点头,转身走回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那篇文章,我收起来了。”
“县试之后,不管中不中,我都要拿去给王夫子看看。”
“让他知道,他错过了一颗什么样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