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远舟跟着父亲上山砍柴。
林大柱本来不让:“你病刚好,在家歇着。”
“活动活动,好得快。”
林大柱说不过儿子,只好让他跟着。父子俩一人一把柴刀,沿着山路往上走。夕阳把山道照得金灿灿的,两旁的灌木丛里不时有鸟被惊飞,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
林大柱走路很快,步子大,踩得地面咚咚响。但他走一段就会慢下来,回头看一眼儿子跟上没有。看见林远舟跟得稳稳的,他才转回头,继续大步往前走。
“爹。”
“嗯?”
“王贵他们家,是不是占了咱家的地?”
林大柱的脚步顿了一下。片刻后,他闷声道:“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咱家的地,和叔公家的地挨着。他家年年多收两石粮,咱家年年少两石。界石我小时候还见过,后来就没了。”
林大柱沉默了很久。
…………………………………
“你祖父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祖父说的是道理。”林远舟跟上去,和父亲并肩走着,沉默了一下,说:
“但道理是讲给讲道理的人听的。”
林大柱停住脚步,没接话。他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手臂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
林远舟没有再问。
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知道,是没办法。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面对族里的叔伯兄弟,他能怎么办?闹翻了,以后谁家有事都不来帮忙,红白喜事都不来走动,在这个靠宗族活着的村子里,那就等于被孤立了。
父亲不是软,是把他能扛的都扛下来了。
“爹。”
“嗯。”
“等我中了秀才,咱家的地,一寸都不少。”
林大柱没说话。
他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山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好”
“砍柴吧。”他说。
那天傍晚,父子俩砍了满满两捆柴。林大柱把重的那捆扛在自己肩上,轻的那捆给儿子。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在山路上拖出两道交叠的暗影。
路过王贵家门口时,林大柱的脚步没有停。
但林远舟注意到,父亲扛着柴的肩膀,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
林远舟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晚饭是野菜糊糊配咸菜。林大柱吃了三大碗,吃得呼噜呼噜响。柳氏嫌他吃相难看,嗔了他一句,他嘿嘿一笑,继续呼噜。
林老太爷吃完,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王家那边,以后少来往。”
“我们过好自己的就行”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柳氏心中忍不住欢喜,她本来就不喜欢王家。她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不和那边往来,自己也乐得轻松。
林大柱抬起头,看着父亲。老爷子没有看他,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知道了。”
林大柱低下头,继续呼噜呼噜喝糊糊。
林远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把王家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