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前三,报名。
天还没亮,林远舟就起来了。柳氏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今天不是杂粮粥,是一碗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着一小碟咸菜,切成细丝,码得整整齐齐。
“吃饱了再去。”柳氏把碗推到他面前。
林远舟低头吃粥。白米粥很烫,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在末世吃过无数顿饭,没有一顿像这样。不是因为食物本身,是因为做食物的人。
吃完粥,柳氏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三两银子。”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二两是报名费,剩下一两,你在县城里找个净些的客栈住下。考试前后要三天,别省着,吃好睡好。”
林远舟看着那个布包。包布是粗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叠得方方正正,用一麻绳系着。他认出来了——那是母亲压箱底的布料,她一直没舍得用。
“娘。”
“嗯?”
“这银子,哪里来的?”
柳氏没有回答。她把布包往儿子面前推了推,起身收拾碗筷。走到灶房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爹把药材卖了五两。你祖父添了二两。娘添了一两。”
林远舟低下头。布包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三两银子。三两银子,是这个家能拿出来的全部。不是积蓄的全部,是全部。
他拿起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林老太爷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竹筒用蜡封了口,筒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林远舟”三个字。
“这里面是互结文书和结保单。”老爷子把竹筒递给他,“你到了县衙,先去礼房交文书,再交报名费。礼房的刘书吏,老夫教过他两年。你见了他,叫刘先生,不用叫大人。他要是问你祖父是谁,你就说林守拙。”
林远舟接过竹筒。林守拙。他第一次知道祖父的名字。
“祖父。”
“嗯。”
“孙儿记住了。”
老爷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孙子背着竹箱走出院子。等林远舟走出老槐树的影子,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书房。从背影看,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
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林远舟走出院门时,林远山追了上来。
“大哥!”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上面用木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中”字。
“我捡了好久才捡到这么圆的。”林远山把石头塞到大哥手里,“祖父说,圆的东西吉利。大哥带着它,一定能中。”
林远舟把石头攥在掌心。石头被弟弟的体温捂得温热。
“大哥收下了。”
林远山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牙齿,缺口的地方空空的。他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大哥,你要中啊!”
林远舟冲他挥了挥手。
院门口,林小雨站在那里,没有追上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那张写满字的粗纸。看见大哥回头,她举起纸,把写着“大哥”的那一面对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林远舟转过身,大步向村口走去。
从林家庄到青河县城,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林大柱扛着扁担走在前面,林远舟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大柱开口了。
“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路。”
“去考县试?”
“嗯。”林大柱的步子没有停,“考了三次。第一次没中,回来继续读书。第二次也没中,回来继续读。第三次中了,是那年县试的案首。”
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祖父是县试案首?这件事,家里从来没有人提过。
“中了案首之后,你祖父去府城考院试。考了两次,都没中。”林大柱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被晨风吹得时远时近,“后来就不考了,回村开了蒙学。”
“为什么?”
林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你祖父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考到举人进士。但每个人都能读书。他考不上,就教能考上的人。”
林远舟没有说话。
他想起祖父书房里那本手抄的《论语》,想起那些被手指磨得发黑的书页,想起抄书抄到手掌磨掉一层皮的二十岁的林守拙。
那个人,把自己没走完的路,铺成了别人要走的路。
“爹。”
“嗯。”
“我会走完的。”
林大柱没有回头。但他扛扁担的肩膀,挺得比刚才直了。
青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三条巷子,四面城墙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口”字。县衙在城中央,坐北朝南,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着嘴,露出被风雨磨圆的牙齿。
林远舟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就是他第一场战役的地方。
礼房在县衙西侧的偏院里。林远舟走进去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吏正坐在案后喝茶。他生得瘦长,脸色白净,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渍,一看就是常年跟文书打交道的人。
“来报名的?”书吏头也不抬。
“是。”
“哪个村的?”
“林家庄。”
书吏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裳和打着补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脸上。
“姓林?”
“是。林远舟。”
书吏放下茶碗,语气变了。
“林守拙是你什么人?”
“是学生的祖父。”
书吏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林远舟面前。这一起身,林远舟才发现他的左腿是跛的,走路时一高一低。
“刘某这条腿,是二十年前摔断的。”刘书吏的声音很平,“摔断的时候,没钱请郎中。是你祖父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送到镇上医馆。接骨的时候疼得受不了,你祖父把手伸到我嘴里让我咬着。咬到骨头都露出来了,他没吭一声。”
他看着林远舟。
“你祖父的手,后来好了吗?”
林远舟想起祖父右手虎口处那道深深的旧疤。他以前问过,祖父说是不小心被柴刀划的。
“好了。”他说。
刘书吏点点头,什么都没再说。他回到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报名文书,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地写下“林远舟”三个字。
“互结文书。”
林远舟从竹筒里取出文书递过去。刘书吏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在落款处盖了礼房的印章。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个章都盖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报名费二两。”
林远舟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麻绳,数出二两碎银子,双手递上。
刘书吏收了银子,开了收据。然后把收据和盖好章的文书一起装进一个新的竹筒,用蜡封了口,交还给林远舟。
“初三一早,卯时入场。带上这个竹筒,还有你的笔墨砚台。”他顿了顿,“考场在西城文昌阁。天不亮就要到门口排队,去晚了排在后面,进场就晚,心神不宁,影响答卷。”
他看了看林远舟的衣裳。
“初三早上冷。多穿一件。”
林远舟双手接过竹筒。
“多谢刘先生。”
刘书吏摆了摆手。等林远舟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叫住他。
“林远舟。”
“学生在。”
刘书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祖父这辈子,教了四十年的书。他教出来的学生,有中了举人的,有中了进士的,有在外头做官的。每年过年,都有人回来看他。”他顿了顿,“你祖父从来不求他们办事。但他每年都跟每个回来看他的学生说同一句话。”
林远舟站在那里,等他说完。
“‘要是有一天,我孙子来考县试,你们遇见了,多看顾一眼。’”
礼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祖父说这句话,说了二十年。”刘书吏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书,“你回去吧。初三好好考。”
林远舟退出礼房时,阳光正照在县衙的石狮子上。他站在石狮子旁边,把竹筒塞进怀里,贴着那个装银子的布包。三两银子,还剩一两。他摸了摸,硬硬的,温温的。
祖父说了二十年的话,今天用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青河县上方那片瓦蓝瓦蓝的天。
初三。
他在心里把这个子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