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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37

那天下午,米荠正在后院荡秋千。

他荡得很高,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头发都飘起来了。他笑着,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他想起小时候吃过一次棉花糖,甜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就化了。他舔了舔嘴唇,又荡了一下。

秋千慢慢停下来的时候,他听到前面有人在喊他。

“王妃!王妃!”

是管家的声音,比平时急。他赶紧从秋千上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跑着过去。

管家站在月亮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微微皱着。

“有人送东西来了,”他说,“太子府的人。”

米荠愣了一下。太子府?他不认识太子府的人。他想了想,忽然想起米婉嫁去太子府了。是米婉让人送东西来了?

他跟着管家走到前院,门口站着一个丫鬟,穿着体面的衣裳,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丫鬟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里带着轻蔑,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王妃,”丫鬟把匣子递过来,声音尖尖的,“这是我们太子妃让送来的贺礼。”

米荠接过来,匣子很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匣子上刻着花纹,红红的,亮亮的,很好看。

“太子妃说了,”丫鬟的声音更尖了,“这是给王妃的见面礼,希望王妃在祁王府过得好。”

她说“好”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米荠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谢。”

丫鬟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米荠抱着匣子回到房间,放在桌上。他盯着匣子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里面是一件衣服。

很小很小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灰扑扑的,边角都磨白了。他把衣服拿出来,展开,是一件小孩的旧衣裳,袖口破了,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

他愣住了。

这件衣服,他认得。

是他小时候穿的。在米府的时候,他只有这一件好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穿。后来他长大了,衣裳小了,穿不下了,他舍不得扔,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这件衣服怎么到了米婉手里。也许是下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拿走的,也许是米婉自己拿的。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件衣服是他的。

匣子底下还有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纸条上写着几个字,他认不全,可那几个字他认识——“弃子配废物,绝配”。

他不认识“弃”字,也不认识“配”字,可他认识“子”和“废物”。在米府的时候,很多人都叫他废物。他知道废物是什么意思,就是没用的人,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他把纸条放下,低头看着那件旧衣裳。

很小很小的衣裳,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他穿这件衣裳的时候,还没有摔坏脑子。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这件衣裳,他娘抱着他,说“乖宝真好看”。

他娘已经不在了。

他把衣裳贴在口,鼻子酸酸的。

爹爹不要他了。

他知道的。从八岁那年,他被关进后院,爹爹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八年了,他每天都在等,等爹爹来,等爹爹说“爹错了,爹不该关你”。可爹爹没有来,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只要他乖乖的,不吵不闹,爹爹就会来看他。他每天都把那间小砖房收拾得净净,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等着爹爹来。可爹爹没有来。

后来他不想了。他告诉自己,爹爹忙,爹爹是丞相,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来看他。可他知道,不是的。爹爹只是不要他了。

他把衣裳抱在怀里,缩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砸在衣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不掉,越擦越花。

“爹爹不要我了。”他小声说,声音闷在衣裳里,模模糊糊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把衣裳叠好,放回匣子里,把匣子塞到床底下。

他不想看到那件衣裳。看到它,就会想起爹爹,想起他不要他了。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把匣子从床底下拉出来,打开,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抱在怀里。

他舍不得扔掉。这是他小时候的衣裳,是他娘还在的时候给他做的。他只有这一件了。

他把衣裳贴在口,又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不会说话,不会做事,什么都做不好。爹爹不要他了,米婉讨厌他,府里的人都嫌弃他。他活着有什么用呢?

他想起纸条上的字。他不认识“弃子”,可他认识“废物”。废物,就是没用的人,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缩在床边,把脸埋在衣裳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很久,他慢慢停下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他把衣裳叠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塞到床底下。

他不想让人看到这件衣裳,不想让人知道他哭了。他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灰蒙蒙的。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想去书房,不想让祁王看到他哭。他不想去后院,不想荡秋千。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沿着墙走,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柴房里堆着木柴,角落里有一堆稻草,软软的。他走过去,坐在稻草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柴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缩在稻草堆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把自己藏起来。

“爹爹不要我了。”他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柴房里回荡。

他想起小时候,爹爹抱着他,给他买糖葫芦,叫他“乖宝”。那时候爹爹对他很好,很好。后来他摔坏了脑子,爹爹就不理他了。是他不好,是他给爹爹丢脸了。如果他没有摔坏脑子,爹爹就不会不要他。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是废物。”他小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是废物。”

可他自己都不信。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不会说话,不会写字,连数数都数不清。他只会吃,只会哭,只会给人添麻烦。他就是一个废物。

他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是祁王。

祁王站在那里,看着他,脸色很沉,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落在米荠脸上,落在他红肿的眼睛上,落在他脸上的泪痕上,落在他缩成一团的身子上。

米荠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用手背擦脸。越擦越花,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祁王。

“我、我没哭。”他小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祁王没说话。

米荠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摆,指尖泛白。他不知道祁王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祁王是不是生气了。他只是不想让祁王看到他哭,不想让祁王觉得他没用。

“走。”祁王说,声音很低,很沉。

米荠愣了一下,赶紧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停,爬起来就跑。

他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捂着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毯子很暖,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毯子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件旧衣裳,还是纸条上的字,还是米婉的笑。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不想想了。

柴房门口,祁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傻子跑远,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眉头皱着,脸色很沉。

管家从后面走过来,垂手站在他身边。

“什么东西?”祁王问。

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一件旧衣裳,是王妃小时候的。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弃子配废物,绝配’。”

祁王的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

“谁送的?”

“太子府的人,说是太子妃让送的。”

祁王站在那里,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

“去查,”他说,声音很低,很沉,“那个送东西的丫鬟,剁了手指送回去。”

管家愣了一下:“王爷,这会引起争端——”

祁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本王的人,”他说,一字一顿,“轮不到外人欺负。”

管家低下头:“是。”

祁王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可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动不动。

他坐在桌案后面,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脑子里还是那张脸,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眼皮,脸上的泪痕,还有那句话——“爹爹不要我了”。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站在那里,看着黑暗,眉头皱着。

“来人。”他忽然开口。

管家从外面走进来,垂手站在门口。

“明天,”祁王说,“让人送碟桂花糕过去。”

管家应了一声。

祁王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书。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柴房里,那堆稻草还留着一个人坐过的痕迹,凹下去一块,像一个小小的窝。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稻草上,照在那个小小的窝上。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稻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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